## 线从不说谎
当比比·法特梅在纳杰夫黎明前的微光里，在圣陵金顶上第一声宣礼未起之时，用疲惫却坚定的手指转动着纺锤——马苏莱——的时候，她正在织我们命运的经纬。那些传统纺锤有节奏的转动，并不只是一个孤身女子在复兴党窒息统治下的伊拉克的政治与宗教风暴中糊口的唯一办法；那转动，是一个家族心脏不停的搏动之声——这个家族注定要一次次破碎、死去、重生，最终由它生出的新一代在异乡的土地上穿过烈焰活下来，并且开花。
几十年过去了。今天，二〇二六年，我，穆赫辛，坐在悉尼海边一所安静的房子里。我盯着自己右手食指的第一节；那里有一道深而粗糙的白线，像一条古老的国界刻在我的皮肤上。这道线是一把不祥、沉重、打磨粗劣的钥匙留下的遗物；十三岁那年，在古勒斯坦小区一个灼热的午后，我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交给了母亲玛尔齐耶。那把钥匙本该打开我们自家的门锁，却在无意间打开了一场永恒悲剧的锁。
我写这本书，不只是作为一部普通的回忆录，也不是作为一次地理上的跨越，而是作为一座圣洁的纪念碑，为了让我家族的记忆活下去。写下这些页面，对我而言是给多年的心病、孤绝，以及从少年时代起就把我存在的每一节都锁住的、压弯脊背的负罪感画上句点。我写这本书，是为了与我受伤的过去和解，也是为了告诉世界：在每一个冰冷的难民数字背后，在每一条关于大洋上漂流小船的新闻背后，站着的是真实的人，有跳动的心，有灼心的痛，有无墙的希望。
这是我家族的史诗；一个从纳杰夫的根系到我出生地伊斯法罕，从等待的炼狱到解脱之岸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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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节：粗糙的钥匙与「安拉至大」山的影子
赤着脚在古勒斯坦小区滚烫的柏油路上奔跑，自行车摇晃的轮子扬起的尘土的涩味，以及在土路小巷里回荡的响亮笑声——这就是十三岁的我在这世上王国中所分得的全部。
我们有一个小小的帝国。我们这一伙——我和初中时代最要好的几个朋友——之间有一份没有写下却坚如铁的盟约。我们发誓，任何东西，哪怕是教导主任的严厉处罚和写不完的夜间作业，都不能扯断我们友谊的锁链。春天的午后，当最后一节课的铃声以慵懒的节拍响起，我们便像逃出窄笼的鸟一样，无拘无束地涌进巷子。在小区边缘松软的土地上那些飞快的游戏，是我安全的避难所；一个僻静的角落，让我哪怕只有几个小时也能忘掉我们家里那份隐秘的沉重。
可是无论我离家多远，我的右手都会不由自主地滑向裤兜。我把食指探进兜里，抚过那把不祥钥匙锋利、粗糙、打磨拙劣的边缘；那是父亲「扎希尔」给我的，好让我能打开自家的门。那冷酷无情的金属仿佛与我的小手指有着久远的仇怨；每当我用十三岁的全部力气去转动那把生锈、僵硬而倔强的锁，钥匙就会从手里打滑，割伤我食指的上节——一道通红而灼痛的印记，仿佛要提醒我：进入那个巢穴，总是伴随着伤口与疼痛。
明天是星期五，而想到星期五，我们心里总像化开了一块糖。在我们家，星期五不是普通的一天；它是一部关于团聚、关于逃离无尽焦虑的宏大叙事。所有亲戚——从罗雅姑姑和她丈夫哈米德，到他们的孩子蕾拉和哈梅德，还有不知疲倦的哈蒂洁姑姑和纳德尔叔叔——全都聚在比比·法特梅那座种着石榴树的大房子里。那些日子里，比比的家是全家族的锚地与安全的庇护所。
我和妹妹们，法伊泽和玛丽亚姆，提前好几天就为星期五做打算。那个热闹的院子的画面，扁豆炖菜和热馕的香气，男人们斗嘴的声音，还有我们这些孩子在电视机前看周末连续剧时的胡闹——那是我童年最美的一张天堂明信片。
而比这一切更美的，是看着我的父亲扎希尔。父亲是个沉思、安静、懂得低头的人，整周都在药房里做工，把从纳杰夫被迫迁徙所带来的苦难静静地扛在肩上；可在这些聚会里，他仿佛重新活了过来，重新有了魂。有些午后，他会和西纳、纳德尔叔叔一起拿起排球，我们一伙人便前往那座著名而威严的「安拉至大」山影下的大土场。
站在那座巨大的山脚下——那山沉重的额头上刻着真主威严的名字——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凉而野的山风吹来，掀动父亲的头发。我坐在一处石头小丘上，用满是钦佩与爱意的眼睛望着父亲，看他如何在尘土中与众人一同游戏，看那毫不作伪的朗声大笑落在他脸上。在那些时刻，在「安拉至大」山的影子下，我觉得父亲是世上最强壮的男人，世上没有任何风暴能撼动我们家的屋顶……
可是一九九五年五月的那个午后，当我用发抖的手和还被钥匙硌得生疼的手指走到古勒斯坦小区我们那条巷子里时，空气是另一副样子。我再也听不见朋友们的笑声。我登上二楼的台阶；母亲玛尔齐耶的小美容室就在那里。浓烈的染发剂和化学品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母亲玛尔齐耶和比比·法特梅刚从为期两周的叙利亚之行回来。母亲带着那种冰冷的微笑，眼里流动着偷偷哭过的痕迹，来迎接我。叙利亚的礼物摆在桌上，可我们家在星期五到来的前夕，已经沉入一种沉重而窒息的寂静……

## 第二节：顽皮的帝国与沉默的天使
在比比·法特梅家过的星期五，远不止是一次简单的聚会，更像一出热闹、鲜活而充满波折的戏。太阳还没升到中天，土巷口就传来贾拉勒叔叔那辆旧摩托车的排气声，宣告又一个春天来到了比比的院子里。
在所有的叔伯当中，贾拉勒叔叔在我心里有着特别的位置。他是个极其安静、有耐心而慈爱的人，眼睛里仿佛荡漾着一片平静的海。他是街区的电工兼万能修理匠；凭一把旧钳子和一支试电笔，他给古勒斯坦小区那些黑暗的屋子带来光明，任何烧坏的电器在他那双能行奇迹的手下都会重新有了呼吸。但贾拉勒叔叔最大的本事，不是修复复杂的线路，而是他在生活的重压面前那份没有边界的忍耐。
贾拉勒叔叔走进院子时，会先用那父亲般结实的怀抱把女儿小哈尼耶从摩托车后座抱下来。哈尼耶是我们家沉默的天使；一个纯真的孩子，幼时得过一场凶猛无情的高烧。那场不祥的高烧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暴，卷走了这小女孩身体的全部力气，使她从此完全瘫痪。尽管如此，有哈尼耶在，比比的院子便清亮起来；贾拉勒叔叔把她安置在那棵唯一的石榴树荫下一块柔软的坐垫上。哈尼耶不能奔跑，也不能像我们一样欢呼，但她那双又大又美的眼睛在看我们游戏时闪着光，她那纯真的笑声是比比院子里最动听的音乐。
可院子里的宁静在下一个人进来时就维持不了多久了——米拉德！
米拉德是贾拉勒叔叔的儿子，只比我小一岁，而正是这一点点年龄差，把我们变成了亲戚中黏在一起、拆也拆不开的双胞胎。米拉德是大人们的心头肉，当然也是最大的麻烦。从我们四目相接的那一刻起，一个新计划和新祸事的火花就在我们脑子里迸出来。我们热爱顽皮，凑在一起时便组成一支无人能挡的二人小队，任何大人都拿我们没办法。
我们最喜欢的消遣之一，是偷袭贾拉勒叔叔的工具包。当贾拉勒叔叔坐在父亲扎希尔旁边的沙发上喝茶时，我和米拉德便悄没声地把他那只装工具的魔法盒子顺走。用叔叔的电线、电容和小灯泡，我们造出假想的炸弹，把它们藏在院子的各个角落。
只要比比·法特梅把那有节奏的纺锤放下几分钟走进厨房就够了。眨眼之间，我和米拉德就把她那台捻念珠的小轮子改造成一台战争起重机，或者把她马苏莱上的线拴到院子里的每一棵树上，说是要给别人做爆炸陷阱！
哈蒂洁姑姑举着裁缝尺追赶我们时的喊声，纳德尔叔叔抱怨我们的胡闹搅了他午睡的唠叨，还有父亲扎希尔因为看着我们如此鲜活好动而藏在心里的笑——所有这些，构成了我们在古勒斯坦小区所造的那个梦一般的天堂的经纬。
在这片喧闹之中，米拉德总会用肩膀撞一撞我的肩膀，用他那双淘气的眼睛看着我说：「穆赫辛，下一个计划是什么？」而我便带着当哥哥的骄傲，摸一摸口袋里的铁钥匙，笑起来。我们是那个小小疆域的皇帝；十三岁和十二岁的皇帝，以为这些热闹的星期五、贾拉勒叔叔那双慈爱的手、小哈尼耶的微笑，以及我们之间没有边界的友谊热情，会永远留在原地……

## 第三节：勺子的沉默与礼物的涩味
可是那个天真的天堂，那些在「安拉至大」山影下热闹的星期五，并没有持续多久。一场秋天的风暴，正在一九九五年五月的正中间赶来……
母亲玛尔齐耶和比比·法特梅为期两周的叙利亚之行结束了。那两周里，我、法伊泽和小玛丽亚姆在比比家、在哈蒂洁姑姑毫不吝惜的疼爱下度过。哈蒂洁姑姑自己多年前与丈夫分开，靠着日夜辛劳养活两个孩子西纳和萨拉；那两周里，她为我们做了母亲。
母亲回来时，她的行李箱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气味：大马士革茉莉的芬芳、豆蔻与阿拉伯香料的味道，还有长路上落下的尘土，混在一起。礼物摆在桌上：油润可口的叙利亚点心、五颜六色的念珠、给玛丽亚姆的小玩具。可是在母亲的微笑背后，有一盏灯熄灭了。那个满怀热望登上朝圣巴士的女人，如今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回来了，连自己的影子都让她惊惧。
回来的第二天，是午饭时分。五月的阳光穿过楼上美容室的玻璃，落在客厅里铺开的饭布上。我们都围坐在饭布旁：父亲扎希尔、母亲、我、法伊泽，还有什么都不知道、被宠坏的小幺女玛丽亚姆，手里摇着勺子。
我们等着母亲像往常一样绘声绘色地讲她的旅程；讲大马士革的市集，讲圣陵，讲同行的人。可她带着一张忧虑的脸、一双失去光彩的眼睛，以及一个更像是长长道歉的微笑，坐到了饭布旁。
午饭开始了，可谁也不出声。一种窒息而沉重的寂静充满了空间；这寂静只被勺子单调而固执地碰到三聚氰胺盘底的声音打破。我和法伊泽带着惊讶与不安，把颤抖的目光在父亲那张纷乱的脸和母亲那双低垂的眼睛之间来回递送。连玛丽亚姆似乎都在那么小的年纪察觉到了空气的沉重，吃得比平时安静。这中间有什么不对劲。仿佛叙利亚之行非但没有抚慰母亲疲惫而抑郁的灵魂，反而在她心上留下了更深、更隐秘的伤口。
饭布收起，母亲要把碗碟端到厨房时，父亲用一种平静却坚决、其中颤动着担忧的声音叫住了她：「玛尔齐耶……坐下。我们得谈谈。」
母亲脸上的血色褪尽了。她用微弱的声音恳求：「扎希尔，求你别现在……留到别的时候吧。孩子们都在……」
可父亲坚持。两人都太深地沉在自己纷乱的思绪里，仿佛完全忘了我们这些孩子还在场。母亲用手攥着饭布的边缘。她的脸像羞怯的小姑娘一样红了，泪珠在她瘦削的眼眶里颤动。
父亲仍以他惯有的镇定，却用充满爱意的语调，把手放在母亲的手上，问：「玛尔齐耶，跟我说吧。我想知道那趟旅程里你遇到了什么，让你憔悴成这样。」
母亲眼泪的堤坝崩了。她哭了起来；那是一场灼心的哭泣，抽噎声吓着了小玛丽亚姆，以至于玛丽亚姆扑进母亲怀里，跟着她一起哭。父亲抚摸着玛丽亚姆，母亲在断断续续的抽泣中开了口：
「我不知道，扎希尔……也许是水土不服，也许是那条远路上那辆该死的巴士没完没了的剧烈颠簸。旅途太长太累，年纪更轻的我非但没能照顾你母亲比比·法特梅，自己反而病得倒下了。我羞愧啊，扎希尔……我抬不起头。可是你母亲……甚至在我发着烧睡着的时候，她把我盖在身上的毯子拉过去盖在自己身上取暖！我在那辆巴士上人生地不熟，怎么好向她开口求助呢？」
母亲抬起头，把湿润的眼睛盯着父亲，接着说：「病得太重，我实在撑不住了。我不得不把我的难处告诉巴士司机。司机也很仗义，等我们到了叙利亚，他给我买了药，还把我送到最近的诊所去治疗。扎希尔……你说，我在异乡做错了什么吗？」
父亲没有片刻犹豫，用他那双笃定而慈爱的眼睛看着她说：「没有，我的玛尔齐耶。你做得对。」
可母亲的眼泪反而更急了；像落在古勒斯坦小区干裂土地上的雨。「那他们为什么要说我的坏话？为什么和我们同行的那些朝圣者把这些虚假肮脏的消息传到你母亲耳朵里？这不是我应得的，扎希尔……不是我应得的。你应该感谢那位照顾了你妻子的司机，而不是去回应你亲戚的诬蔑！」
父亲扎希尔的骄傲与名誉，早已系在这个女人存在的每一节上。他把母亲颤抖的手握进自己宽大粗糙的双手里，抚摸着她，用一种此刻已荡漾着隐忍怒意的声音说：
「我的玛尔齐耶，我完全信任你。我知道你比纯金还要洁净。没有任何言语能在你的衣襟上留下污点。现在就戴上你的头巾；收拾一下，我们去我母亲比比·法特梅家，看看他们有什么话要说。这场风波必须今天就了结。」
父亲站起身。我看着他的脸；愤怒与男人的血性在他眼中闪烁。十三岁的我还浑然不觉，不知道在那个灼热的午后踏进比比·法特梅家的门，将是我们那个小小天堂永恒崩塌的开始……

## 第四节：比比客厅里天堂的灰烬
当我、父亲扎希尔和裹着黑色罩袍、双肩发抖的母亲玛尔齐耶踏进比比·法特梅家时，我们没有停在院子里。我们上了台阶，走进「客厅」——那间四周永远摆着丝绒靠垫的大会客室，星期五里家族热闹聚会跳动的心脏。可是那一天，往日那种亲切与温暖的拥抱一丝也不见了。
一种奇异、沉重而窒息的寂静统治着客厅；仿佛我们突然的到来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哈蒂洁姑姑、纳德尔叔叔、西纳和比比·法特梅各自缩在一角，而我们一进来，一切在瞬间凝固了。没有人说话。客厅的寂静沉重而冷酷到，连母亲纷乱断续的呼吸都听得一清二楚。
父亲扎希尔站着，双手轻微的颤抖泄露了他内心的愤怒，他在等着看谁会先对他家的体面下第一刀。终于，哈蒂洁姑姑涨红着脸站起来，走向母亲，用一种带着命令口吻的语气说：「玛尔齐耶，起来跟我到隔壁屋去。我得跟你谈谈。」
父亲用愤怒的目光上前，挡住了姑姑的去路：「不行！有什么话都要在这里、在客厅里、当着我的面说！」
坐在旧坐垫上的比比·法特梅想把风波压下去。她转向哈蒂洁姑姑说：「哈蒂洁，坐下。这事与我们无关，你别插手。」
可哈蒂洁姑姑根本听不进去。她转向母亲玛尔齐耶，用尖刻无情的话指责她旅途中的举止和与巴士司机的往来。母亲低着头，把罩袍拉到脸上。比比·法特梅见沉默无用，便把她从那位领队的阿拉伯女人口中听来的说法，转述给父亲：
「扎希尔，这个女人在异乡做了些不合一个端庄穆斯林女子身份的事！她请司机替她装卸沉重的行李。她病了也不停地去找司机，求他把她送去诊所或药房。甚至当着我的面，司机还扶着玛尔齐耶的胳膊帮她走路！我不在场的时候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有真主知道！」
听到这些不实的诬蔑，母亲心里的堤坝崩了，她孤苦的抽泣声充满了客厅。父亲扎希尔此时已血涌上眼，愤然大喊：「我完全信任玛尔齐耶！她对我来说比金子还洁净，我不许任何人诬蔑我的妻子！」随后他抓住母亲的手喊道：「玛尔齐耶，起来，我们离开这个家！」
哈蒂洁姑姑的儿子西纳和纳德尔叔叔慌忙跑上前，堵住客厅的出口，不让父亲出去。当他们哀求着问他，身体这个样子还要去哪里时，父亲在被刺伤的血性所引发的绝望与狂乱的顶点，喊道：「我要去把我自己和我的妻子孩子都淹死在水渠里！」
所有人都扑上去抓住父亲，不让他出门。父亲见自己被他们的手困住，在那个封闭的空间里无法挣脱，在极度的神经压力与失控之中，突然用尽全力把头撞向客厅的入口门——那扇装着彩色玻璃窗的旧木门。
玻璃碎裂那可怕而刺耳的声音把家里的寂静炸得粉碎。一秒之间，美丽的彩色玻璃塌落下来，滚烫鲜红的血从父亲额头流出，盖满了他的脸。他双腿顿时失去力气，昏倒在亲人的手臂上。
客厅变成了尖叫、玻璃与血的地狱。我、法伊泽和玛丽亚姆吓得发抖，在碎玻璃上流泪。西纳和纳德尔叔叔急忙把父亲那血泊中失去知觉的身体抬进房间包扎头部。哈蒂洁姑姑忽然被这件事的悔恨与罪责压垮，抽搐起来，手脚颤抖着倒在客厅的地毯上。
在那片喧嚣、喊叫和为拿糖水而奔跑之中，没有人顾得上母亲。可我察觉到她不见了。我心神不宁，从客厅的混乱中脱身，跑向屋子里那个僻静的院子。
母亲就在那里；脸上满是泪水，神思纷乱，急促地踱着步，口中喃喃自语。看见我，她朝我跑来。她的眼神闪烁不定。她把颤抖的手放在我肩上问：「穆赫辛……穆赫辛，家里的钥匙在你身上吗？」
我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滑进裤兜。那把不祥钥匙粗糙锋利的边缘正压在我食指的第一节上——压在那道又旧又灼痛的伤口上——钥匙带来的肉体疼痛与我心里一种奇异的不安纠缠在了一起。
我用发抖的声音说：「在，妈妈，我有。」
她恳求道：「把它给我，穆赫辛。我得回家去。这种情形下留在这里不合适。我实在不舒服，得回家歇一歇。」
我害怕了。我把钥匙攥在拳头里，锋利的金属咬着我的手指。我问：「要是爸爸醒过来，发现你不在怎么办？」
母亲露出一个苦涩而无力的微笑，抚摸着我小小的手指说：「不会的，孩子，我很快就回来……只要把钥匙给我。」
冰冷的金属压在我食指伤痕上的感觉，是最后一次了。而我，怀着十三岁的天真，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交到母亲颤抖的手中。母亲把罩袍在头上整了整，像一道轻盈的影子，在昏黄的暮色里匆匆从院门消失了……
但愿……但愿那个灼热的午后我从未走到院子里，从未与母亲照面。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至今仍把自己看作那扇扇关闭的门后所刮起的一切风暴的头号被告……

## 第五节：不祥的铃声与滚烫的柏油
距那场灾祸已过去将近两个小时；对我而言，那两个小时像两个世纪那样漫长。经历过那场沉重的风暴之后，比比·法特梅的家沉入一种死寂而如炼狱般的静默。父亲额头缠着绷带，虚弱地躺在褥子上，还没有完全清醒，对屋外的动乱一无所知。哈蒂洁姑姑经过一场剧烈的抽搐后，脸色苍白、目光无神地缩在客厅一角。负罪感和加在母亲身上的那些指控的分量，像灰色的尘埃落在全家人的脸上。没有人说话；仿佛所有人都在等着另一颗火星，好再次崩塌。
突然，桌上电话的铃声把客厅窒息的寂静炸开了。
我们每一个人都吓得跳了起来。哈蒂洁姑姑用仍在发抖的手跑向电话，拿起听筒。她一听见线那头的声音，脸色便像石灰一样惨白无血。她张着嘴，仿佛空气不够呼吸。她用像是从井底传出来的声音，几次哀求般地喊：「不……等一下！玛尔齐耶？玛尔齐耶是你吗？……玛尔齐耶！玛尔齐耶！」
听筒从姑姑颤抖的手中滑落，砸在机身上。她带着惊惶而断续的声音转向西纳和纳德尔叔叔尖叫：「快走……是玛尔齐耶……她说你们来接我，把我送过去……我很不舒服！」
一阵奇怪的骚动与喧闹笼罩了比比的家。所有人都慌乱地原地打转，此刻才明白哪怕一秒钟也不该让母亲离开视线。在那片喧闹之中，一座罪的大山塌在我胸口。我全身因不安而颤抖。我用哭泣而颤抖的声音坦白：「姑姑……妈妈跟我要家里的钥匙……然后我……我把钥匙给她了！」
哈蒂洁姑姑用满是惊恐与愤怒的眼睛转向我，摇着我的肩膀喊：「你做错了，孩子！你做错了！现在我怎么向你父亲交代？万一你母亲对自己做出什么事来，我该往自己头上撒什么土？」
随着姑姑的话，我头顶的天塌了下来，世界在我眼前变黑。我盼望大地裂开一张口把我吞下去。我甚至想过逃离这个家。我惊恐的妹妹们，法伊泽和小玛丽亚姆，用满含恐惧与怜悯的眼睛盯着我；那目光的分量像一场公正的审判，判处了我十三岁的天真。
大人们迅速披上外衣，准备赶往我们家。为了不让我们碍事、也不让我们在院子里胡闹，他们把我、法伊泽和玛丽亚姆带进后面的一个房间，从外面把门锁上。只有萨拉和帕尔文姑姑留在家里照看我们和昏迷的父亲。
时间艰难地爬行。我听得见胸腔里急促的心跳。那间上了锁的四壁和关于母亲的毫无音讯，我无法忍受。我的腿在抖，但去的意志无比坚决。萨拉心疼我们，看见我哀求的眼泪，偷偷把门锁打开，却用颤抖的声音提了个条件：「穆赫辛……你去吧，看在真主份上，但别跟你父亲说玛尔齐耶走了的事。」
我不再等第二句话。不顾帕尔文姑姑和萨拉的阻拦，我冲出了家门。
我口袋里连一枚零钱都没有，坐不起出租车。我的右手空空，食指上被那把该死的钥匙硌出的伤痕仍在灼痛。我开始奔跑。通往古勒斯坦小区的土路在午后的烈日下滚烫，可我没有鞋，赤着脚跑完了整整四公里回家的路。我气喘吁吁，肺被路上的尘土灼烧，却感觉不到脚掌踩在滚烫柏油上的疼痛。在我脑海里闪动的唯一画面，是那个僻静院子里母亲纷乱的脸。我在心里恳求：「主啊……只求让我母亲平安。只求这一件。」
当我跑到古勒斯坦小区我们那条巷口时，一种令人瘫软的恐惧锁住了我存在的每一节。我们的巷子里人来人往，一片嘈杂。邻居们聚在我们家门前窃窃私语。
我的心沉了下去。我慌乱地、用再也没有力气奔跑的双腿，从人群中穿过。忽然我僵住了。一辆白色救护车停在门前。我看见哈蒂洁姑姑因悔恨的痛苦与狂乱，一下一下地把头往救护车的铁皮上撞，发出灼心的哭喊：「玛尔齐耶！……玛尔齐耶！……原谅我，玛尔齐耶！」
救护车的警笛以骇人而刺耳的声音响起，车子从愤怒而好奇的人群中开走、远去。冷汗浮上我的额头，眼前一片模糊。邻居们沉重而夹杂着怜悯的目光转向我：一个赤着身子、双脚受伤的男孩，站在门槛上，盯着家里对讲机被扯出来的电线。罗雅姑姑和她丈夫哈米德也在那里。做电工的哈米德为了尽快开门，把对讲机的电线拽了出来，直接把门弄开，好进屋去。
我没有听任何人说话，径直踏进屋子昏暗的院子。我登上通往二楼的水泥台阶——那台阶上弥漫着化学品、尘土与致命毒物刺鼻呛人的气味……

## 第六节：死亡的涩味与被砸碎的脚跟
我的双腿因极度的不安与疲惫已几乎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我一级级登上水泥台阶。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沉重。我到了二楼；就是母亲怀着千百个希望与愿望为自己的营生开起的那间小小女子美容室。可那个房间，已不再是色彩、洗发水香气与美的避难所。
美容室里凌乱不堪，像有一场瞎眼的风暴从中间穿过。大镜子前的皮椅翻倒在地，被无情地掀翻。一些化妆品和染发剂的瓶子散落四周；那些浓稠而带色的液体，此刻像不祥的血水在地板上爬行。
一股刺鼻、窒息、呛人的气味灼烧着我的喉咙。我的目光僵在那些深色的污渍和空瓶上。天哪，我的主啊……母亲就是用那些有毒的化学品、那些危险的染发药水结束了自己的性命。就是那些她总以母亲的慈爱与担忧叮嘱我们这些孩子远离的东西，因为它们是致命的毒药。而如今，在绝望与孤独的顶点，她自己把那些毒药灌了下去。我全身发抖；绝对的恐惧攫住了我，在几分之一秒里，我看见了没有母亲怀抱的、黑暗而残酷的自己的未来。
后来，第一个赶到母亲身边的姑父哈米德，用颤抖的声音讲述了那可怕的一幕。他发现母亲倒在地上，她一向整齐的头发凌乱地散在四周，口鼻里冒着白沫。哈米德说，那致命毒药带来的痛苦是那样灼心，以至于母亲在生命抵抗的最后时刻，用尽全力不停地把右脚跟往地上砸。
把她带回这个世界的努力没有用。尽管医院里的医生迅速为母亲洗了胃和肠，但她瘦弱的身体和疲惫的灵魂再也无法承受那无情毒药造成的内伤。终于，在那个黑色的星期五，一九九五年五月五日，玛尔齐耶，我那受尽委屈与苦难的母亲，永远地对这个不留情面的世界闭上了眼睛。
在这些灾祸接连发生的那两三个不祥的小时里，我可怜的父亲一直昏迷不醒地躺在比比·法特梅家的地板上，对一切一无所知。当他终于完全清醒过来，晕眩而恍惚地问起妻子时，身边的人不得不含着眼泪、哆嗦着嘴唇，把那塌下来的真相告诉他。
那个骄傲而内敛的男人，听到这个消息便崩溃了。父亲立刻赶回家中，用我从未见过的高声痛哭与哀号，喊着「玛尔齐耶」的名字。他像疯了一样把整座房子翻遍，随后冲上屋顶。我带着茫然、泪水和令人窒息的负罪感看着他，见证他的煎熬。父亲站在屋顶上，朝天喊道：「玛尔齐耶！不久前我们俩还一起把这屋顶洒水扫净……我的心肝，你在哪里？」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在我们小区，可对我们而言处处都是黑的。祈祷仪式在我们家举行，为了下葬，所有亲戚甚至邻居都穿着黑衣来到我们小小的社区里唯一的那片墓地。父亲病得那样重、垮得那样彻底，甚至没能来到墓地，没能参加自己所爱之人的葬礼。
在众多哀悼者之中，只有我和两个小妹妹法伊泽、玛丽亚姆在场。母亲被抬进一间屋子净身、裹尸。我十三岁的心在胸口捶打；带着恐惧和一张被泪水淹没的脸，我想最后再看她一眼。
当我走上前想进入净身室时，女看守起初拦住了我，但在亲戚女眷和邻居们的坚持与恳求下，终于允许我看母亲的脸最后一眼。
我走进那个房间。母亲美丽的身体赤裸着，白得像雪，失去了呼吸躺在那里。她的头和脸上留着伤痕，而她的右脚跟……就是那只在与死亡搏斗时砸向地面的脚跟，已经被砸碎了。
看到那一幕，我脑中一道闪电劈过，整个世界塌在我头上，我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叫。我用双手捂住脸和眼睛，用一种刮着喉咙的声音只是喊着：「妈妈……妈妈……」屋里的女人们把处在那种癫狂状态的我引到外面。
我在发抖。像冬风里的垂柳一样发抖。我逃向稍远处正在哀悼的其他人。止不住的哭泣让我恍惚，而在那么多喧嚣之中，我的思绪沉进了一片没有母亲的未来的黑暗海洋深处；那是一个我不知道该如何在这些人中间、没有她地扛下去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