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一直說，線是不會說謊的。
在漂泊的重洋、破損的小船與鐵絲網的邊境把我們的命運接到澳洲的土地上之前，一切都始於古城納傑夫邊緣一所房子那小小的、鋪著土坯的院子。一位名叫比比·法特梅的端莊而堅毅的女人，每天在破曉之前、在聖陵金頂上第一聲宣禮響起之前，跪下來，用疲憊的手指轉動著傳統的紡錘——馬蘇萊。
那些紡錘有節奏的轉動，並不只是一個孤苦無依的女人在伊拉克的貧窮與窒息之中餬口、維持生計的手段；那轉動，是一個家族不停歇的心跳之聲——這個家族註定要在歷史創傷的路上一次次破碎、重生，並從戰爭與囚禁的灰燼中活下來。
這本書是一部完全真實的敘述，以電影化的結構與筆法（Cinematic Non-Fiction）寫成；它講的是「扎希爾」（我的父親）還是納傑夫一家小藥房裡那個沉靜而好思的青年的年代；那時我十三歲那把不祥的鑰匙尚未被打造出來，穆薩維家族的根還在納傑夫的土壤裡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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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關於姓名與身份的說明：在本作品中，為保全著作人格權、尊重個人隱私並顧及相關人士的法律考量，部分人物的姓名與部分地點的名稱已作更改或以化名記述。你在這些頁面中讀到的，是我們生命赤裸、誠實而真實的憲章，只是經由筆的魔法與故事化的筆法打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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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6 本作品保留全部權利。 穆赫辛·穆薩維著。 未經作者書面正式許可，任何形式的複製、轉載、改編、影視改編、舞臺改編、音訊作品或播客製作、以人工智慧再生成，或翻譯為其他語言，在教法上與法律上均屬禁止，作者保留在國內及國際範圍內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

## 1. 賽義德之家裡五一稅與天課的芬芳
納傑夫塵土飛揚、曲折蜿蜒的巷子在沙漠灼人的太陽下燃燒著；可在城中一條安靜死巷的盡頭，有一所房子，它的蔭涼與整條街區都不同。
這所房子刷著白灰的土坯牆，是一個出自聖裔賽義德血脈的家庭的依靠。在那個年代的納傑夫，街區裡虔誠而有信仰的人們，對穆薩維家族懷著近乎崇敬的敬意。比比·法特梅——一位多年前失去了年輕丈夫「穆赫辛」的端莊女子——與她體貼的伴侶塞德米爾（她亡夫的兄弟，出於人的義氣而成為孤兒們頭頂的蔭庇）一起，轉動著這個家的生活之輪。
他們賴以呼吸的這所房子，是街坊四鄰餐桌上的饋贈與福分。虔誠的人們懷著驕傲與謙卑，把財產中的五一稅與天課奉獻給這個賽義德家庭，好讓比比·法特梅的祈禱與她純潔血脈的福分照亮他們的街區。在房子小小的院子裡，那棵唯一的石榴樹蔭下鋪著一張餐布，它的饢來自人們的敬意，它的菜來自這方水土之人的虔敬。而比比·法特梅也在破曉的明暗中轉動著她傳統的紡錘馬蘇萊，好在這份來自百姓的深情之外，守住她家族的驕傲與自立。
這個家的長子扎希爾，是個懂得低頭、好思而目光清澈的青年，在街區的藥房裡做事。人人都以他的端方與學識認識他。可在扎希爾這份安靜而沉著的外表背後，跳動著一顆躁動而渴望認識外部世界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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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道路的熱情——從沙姆的沙漠到伊斯坦布林的邊境
與所有人以為扎希爾是個居家青年的想象相反，他是道路與旅行沒有邊界的情人。他的青春在渴望看見遠方地平線的焦灼中燃燒。每當有機會、攢下幾個第納爾，他便打起小小的行囊，去觸控別的城市的陌生與美麗。
對扎希爾而言，旅行最大的磁石，最初是沙姆和古城大馬士革。他在敘利亞有頂棚的市集之間、在聖潔的陵墓旁、在大馬士革的香水、檸檬與茉莉之中一走就是好幾天，與陌生人交談，把自己思想的地平線推到納傑夫的牆外。
可他探索世界的胃口並未止於敘利亞；他的下一步，是前往那個古老帝國的心臟——土耳其。扎希爾踏上北方的道路。眺望伊斯坦布林的建築、青翠的田野，以及在土耳其目睹東西方交匯的那出戏，改變了這個納傑夫青年的靈魂。他看見世界比伊拉克的窒息更加遼闊，每一步都在體驗著自由與在陌生空氣中的呼吸。
可家裡沒有一個人知道，這趟甜美的土耳其之行，註定要成為他一生中最可怕悲劇之一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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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歸途上的埋伏——復興黨的獵網
一個塵霧瀰漫的日子的黃昏，扎希爾在敘利亞與土耳其的道路上游歷數周之後，帶著裝滿回憶的行囊和被自由世界的影像填滿的頭腦，踏上了伊拉克的土地，準備回到比比·法特梅家的懷抱。
他離邊境檢查站還不到幾公里，忽然兩輛復興黨政權的軍車帶著塵土的洪流和刺耳的剎車聲擋住了他的去路。復興黨的人員穿著沉重的軍靴、帶著無情的面孔從車上下來，圍住了年輕的扎希爾。
最初的指控簡單，卻同時是致命的：「涉嫌逃避兵役！」
復興黨的人以為扎希爾是個為逃避在海珊軍隊服役而逃往土耳其的伊拉克青年。扎希爾以極大的沉著與冷靜掏出身份證件，想證明自己沒有問題；可對證件更仔細的檢查，卻向這些多疑的政權人員揭開了一個更可怕的祕密：穆薩維家族的伊朗血統與出身！
當人員們弄清這個賽義德青年的血管裡流著伊朗的血時，他們的語氣與態度立刻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按照復興黨政權帶有種族主義色彩的法律，外國國籍者與外籍附屬人口不得服兵役；因此「逃避兵役」的指控消失了，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遠為黑暗的危險：間諜與「外人」的罪名！
他們不再把扎希爾當作一個公民，而是當作一個去過土耳其與敘利亞的「可疑的伊朗裔」，對他施以鞭打與辱罵，並且沒有任何法律依據或法院判令，就把他扔進一輛鐵小貨車車的後廂，運往復興黨最可怕的監獄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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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仇恨與種族主義地獄中的六個月
年輕的扎希爾，忽然從賽義德之家充滿愛意的懷抱與大馬士革茉莉的芬芳中，被拋進一間黑暗、潮溼而令人窒息的地牢；那地牢把他整整吞沒了六個月。
「多年之後，在父親扎希爾於西雪梨租下的那所簡陋小屋裡，他已經成了一個病弱、疲憊、精神極其脆弱的男人，異鄉與流離的重擔奪走了他的身姿與力氣。在他家安靜而簡樸的角落裡，當他用顫抖的手點起一支菸，帶著一聲震動他每一節骨頭的深深嘆息望向某處時，他會用那種數十年後仍散發著傷口氣味的破碎嗓音，向我講述在復興黨地牢中那六個月酷刑與種族主義的噩夢……」
他講那些無休無止的酷刑。講那些在牢房絕對的黑暗裡，呻吟聲、酷刑下的慘叫和無辜囚犯的哀求在監獄石砌走廊中迴盪、把睡意從他眼中奪走的夜晚。復興黨的爪牙對伊朗裔懷著一種種族主義式的、沒有邊界的仇恨；他們僅僅因為他的血統與出身，就日復一日地對扎希爾施以最嚴酷的身體與精神折磨和羞辱。
那座監獄裡的每一天，都像一年那樣漫長。扎希爾，那個昨天還在伊斯坦布林市集裡散步、衣著整潔而熱愛旅行的青年，如今帶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和襤褸的衣衫坐在潮溼的牢房地面上，成為海珊政權赤裸殘暴的見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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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黑暗深處逃亡的火花
就在那不祥的六個月裡，當扎希爾倒在監獄冰冷的地上、聽著隔壁牢房受刑者的哀號時，他的靈魂與心智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他明白了：在這片土地上，已經不再有誠信、尊嚴和正直之人生活的位置。他明白了：自己家人在納傑夫的存在，正坐在一座由仇恨與種族主義構成的火藥庫上，隨時可能把賽義德之家燒成灰燼。
就在監獄那些黑夜中的一個夜裡，當他把受傷的雙手作祈禱狀舉向牢房潮溼的天花板時，從伊拉克逃往伊朗的第一點念頭的火花在他腦中閃現。
他對自己立誓：「如果我能活著走出這座地獄，我在這個國家一秒鐘也不再多留。我必須找到逃往伊朗的路……」
在杳無音信六個月之後，比比·法特梅與塞德米爾靠著行賄與向當局苦苦哀求，終於把奄奄一息、遍體鱗傷的扎希爾從監獄裡領了出來，帶回了家。
扎希爾回到了家；可從監獄裡走出來的那個青年，已不再是從前的那個人。他的眼中掠過一種決絕、苦澀而神祕的目光。他已在心裡打造好了逃亡的鑰匙；而如今，正是比比·法特梅提出從伊朗為他求娶瑪爾齊耶這個計劃的時候了……

## 1. 風暴門檻上一位母親的夢
扎希爾從復興黨監獄那噩夢般的六個月中獲釋，已過去了些日子。酷刑留下的皮肉之傷漸漸癒合，可海珊政權那黑暗而令人窒息的陰影，卻一天比一天更沉重地壓在納傑夫城的上空。伊朗裔青年突然失蹤的訊息與街頭盤查的傳聞，像不祥的塵埃落滿了所有的巷子。
在這濃重的惶恐之中，比比·法特梅——這位有耐心而端莊的家族女長者——把目光投向未來地平線上一個明亮的點。多年來靠轉動紡錘馬蘇萊在異鄉維持兒女生計的她，心中孕育著一個大心願：看到長子扎希爾成家、安頓下來。
比比·法特梅很清楚，伊拉克的政治與經濟正走向崩壞。她相信，如果把扎希爾的手交到她哥哥的女兒（瑪爾齊耶）手中——那姑娘與家人住在伊朗——不但扎希爾能得到安定與平靜，而且還能在伊朗的土地上為不測之日建起一個安全的家族據點。
扎希爾是個整天在街區藥房做工的、安靜而懂得低頭的謙遜青年。當比比·法特梅提起向瑪爾齊耶提親的事時，扎希爾帶著男人的羞怯與滿含敬意的沉默，沒有提出任何異議，接受了母親的安排。
終於，比比·法特梅鼓起勇氣；她拿起紙，用充滿希望的手給在伊朗的哥哥侯賽因寫了一封掛號信，提出讓扎希爾與瑪爾齊耶結下這段神聖的姻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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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一只裝滿巧克力與瑪爾齊耶照片的行李箱
等待伊朗的迴音，在納傑夫那小小的院子裡造出了充滿忐忑與希望的日子。比比·法特梅一邊轉動馬蘇萊一邊低聲祈禱，家中的姐妹們——佐赫蕾、哈利梅、羅雅和帕爾文——則竊竊私語地議論著家族未來的新娘。
一天下午，院子的木門鈴響了，一封信連同一個包裹從伊朗送到了這家人手上。比比·法特梅的哥哥滿心歡喜地同意了這門親事。而隨信寄來的，還有一只大旅行箱，讓賽義德家的院子沉浸在歡騰與雀躍之中：那是一只裝滿可口巧克力、伊朗點心、香氣宜人的土產，以及幾張瑪爾齊耶戴著黑袍、面容端莊純真的照片的箱子。
家裡的孩子和年輕人圍到箱子旁。賈拉勒叔叔以他一貫的詼諧把巧克力分給眾人，歡快的笑聲充滿了院子的空氣。瑪爾齊耶的照片在眾人手中傳閱。比比·法特梅眼含喜悅的淚水，把照片拿給扎希爾看。扎希爾凝望著未來妻子清麗的面容，唇上浮起一個溫柔而羞怯的微笑。那個下午，巧克力的芬芳與天堂般的未來之夢，讓所有人有那麼幾個小時忘掉了海珊政權這座地獄。
扎希爾帶著嶄新的喜悅與希望，把一枚銀戒戴在右手手指上，作為訂婚與成家的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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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藥房裡的低語與復興黨的埋伏
可是在壓迫的政權之下，命運連喜悅之上也要投下陰影。
日子一天天過去，扎希爾照常在藥房裡配草藥、給街區的病人發藥。一個炎熱的日子，一位老主顧兼老朋友注意到了扎希爾右手上的銀戒。朋友笑著握住他的手道賀。
扎希爾以其靈魂全部的質樸、清白與天真，說出了心裡的祕密，自豪地講起自己近來向伊朗的表妹「瑪爾齊耶」提了親，不久就要動身去伊朗成家。
扎希爾不知道，在那座城市裡，連土坯牆都有耳朵，復興黨政權的告密者正化裝成顧客在市集裡遊走。這位伊朗裔青年將與伊朗一位姑娘結親的訊息，立刻傳到了治安部隊和祕密警察的耳中。對於當時剛剛進入邊境緊張激化、迫害伊朗人階段的海珊政權而言，任何與伊朗的聯絡都被視作間諜與叛國。
第二天早上，扎希爾正要去上班時，一輛復興黨的軍車忽然在路邊急剎。兩名武裝士兵下車，強行把扎希爾塞進車裡，蒙上了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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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黑暗的審訊與不祥的最後通牒
扎希爾被帶到納傑夫的一處治安拘留所。復興黨的審訊人員以粗暴而威脅的口吻對他施壓、毆打。他們試圖證明他打算加入伊朗軍隊或傳遞情報。可扎希爾的沉著、端方與誠實的回答，加上沒有任何足以定罪的證據，使他們無法從他身上挖出別的隱秘身份。
儘管如此，在放他走之前，那位復興黨的指揮官帶著一張無情的面孔上前，給了扎希爾一個不祥的最後通牒：「你可以獲釋，但有一個條件！要麼你今天就把與那個伊朗姑娘結婚的念頭從腦子裡趕出去、留在伊拉克，要麼在未來幾天之內，你將被永遠驅逐出這個國家！」
奄奄一息、遍體鱗傷的扎希爾回到了家。當比比·法特梅和家中其他成員看到他狼狽的身軀時，屋裡頓時被哭喊與惶恐淹沒。扎希爾講述了審訊與復興黨最後通牒的經過。
比比·法特梅因悲痛與病痛而崩潰，喃喃自語道：「但願我從來沒有為他向瑪爾齊耶提過親，我的兒子就不會落到這個地步了……」
可扎希爾已經下定了決心。他轉向比比·法特梅，堅定地說：「媽媽，我不會留在這片土地上。我要去伊朗，與瑪爾齊耶結婚，在尊嚴的基礎上建起一段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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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逃亡的風暴與半夜的告別
扎希爾偷渡逃往伊朗的決定，帶著致命的危險。那些日子裡，伊拉克的邊境佈滿地雷，海珊的巡邏隊見到任何逃亡者就開槍。
聽到扎希爾的決定，家中另外兩個人也站了出來：
• 哈蒂潔姑姑：這位早已與丈夫分開、帶著西納和薩拉兩個年幼孩子的姐姐，帶著勇氣與母性的本能說，她要跟扎希爾一起走，好照看他。
• 賈拉勒叔叔：這位聰慧的電工弟弟，憑著他的一雙巧手與過人的機智，能在路上成為一行人的救星。
眼看三個孩子就要踏上死亡之路，比比·法特梅別無選擇只能接受。為了籌措蛇頭的費用與逃亡的路費，她把全部積蓄都拿了出來：賣掉了自己的首飾、家中的物件，甚至連她珍視的傳統馬蘇萊與紡錘都賣了，好湊齊孩子們自由的船票錢。
逃亡的夜晚來了。賽義德之家沉入一種沉重而哽咽的寂靜。比比·法特梅把一個裝著書信和一點錢的小袋子交給扎希爾，又握緊哈蒂潔的手說：「你是姐姐，像母親一樣照看好你的兄弟們……」
過了午夜時分，蛇頭出現在門外。扎希爾、賈拉勒和哈蒂潔，帶著年幼的西納和薩拉，在徹底的黑暗中離開了父輩的家，像幾道輕盈的影子消失在納傑夫的土巷之間。
比比·法特梅跪在院子的臺階上、那棵唯一的石榴樹的蔭下，把空了的紡錘抱在懷裡，用滿含淚水的眼睛，把孩子們託付給真主安全的手；她並不知道，他們穿越雷區的這場逃亡，將在伊朗的土地上開啟一部怎樣的史詩……

## 1. 死亡之路——雷場的小徑與沙漠的夜
上世紀七十年代末，從復興黨政權統治下的伊拉克逃走，是一場完全血腥、等同於赴死的賭博。薩達姆·海珊下令在所有邊境佈雷，並要求軍隊巡邏隊對任何移動的影子不加警告即行射擊。
蛇頭帶著扎希爾那一小群人，穿過無人的迷路與偏僻的沙漠小徑。夜裡，沙漠那種燒灼骨髓的寒冷抽打著他們的身體；白天，烈日的熱浪抽乾他們的力氣。哈蒂潔姑姑把西納和小薩拉藏在自己的罩袍下，好讓他們躲開沙漠的疾風與塵土。西納因乾渴與疲憊呻吟過幾次，可扎希爾把他背在背上，在土沙丘之間走了數里。
這趟旅程最可怕的部分，是穿越邊境的雷區。蛇頭走在最前面，用細細的金屬探杆探測埋在土下的引線與地雷的痕跡。扎希爾和賈拉勒必須踩著蛇頭的腳印走。只要腳步偏離一公分，一場可怕的爆炸就會把一切化為灰燼。
在靠近邊境的一處次要檢查站，忽然有一座復興黨哨所的探照燈打在這群人身上。士兵們喝令止步。扎希爾和哈蒂潔嚇得僵住了。就在那些致命的幾秒裡，賈拉勒叔叔以他非凡的機智與應變走上前去。他用流利的阿拉伯語和完全鎮定的語氣，編了一個關於小薩拉重病、要緊急趕往鄰村的故事。復興黨士兵的懷疑，在看到薩拉發著燒、毫無氣力的面容後消散了，於是放行。賈拉勒叔叔僅憑那樣簡單的手段與溫暖的口才，就把他們從龍口中拽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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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伊朗邊境上自由的黎明
在經歷了數日難以忍受的徒步、飢餓與對巡邏隊的恐懼之後，終於在一個晴朗日子的破曉，蛇頭登上一處高地，指向了地平線。
對面，邊境的界碑與伊朗的三色旗正在清晨的微風中飛舞。
看見伊朗國旗的那一刻，哈蒂潔姑姑和扎希爾淚水的堤壩崩了。他們跪在邊境溫熱的土上，親吻大地，向真主道謝。伊朗的邊防人員看到他們狼狽的模樣、破爛的衣衫和滿是塵土的臉，立刻迎了上來。與復興黨的殘暴與粗野的軍靴相反，伊朗的邊防兵張開雙臂，帶著熱饢、清水和毛毯來迎接他們。
扎希爾在復興黨地牢裡六個月酷刑的噩夢、在雷區中奔跑數日之後，第一次吸進了自由與安全的一口氣。他覺得自己是從死者的世界裡回來，要開始一段嶄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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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抵達伊斯法罕與侯賽因舅舅的重逢
邊防人員在完成基本身份登記、發放外國人居留證之後，為他們安排好了前往伊斯法罕的行程。
伊斯法罕有著奔流的扎因代河、歷史悠久的橋樑和滿是法國梧桐的街道，對扎希爾和賈拉勒來說宛如一座青翠的樂園。他們找到了侯賽因舅舅（比比·法特梅的哥哥、瑪爾齊耶的父親）居住的地區。
當侯賽因舅舅家的門鈴響起、他看見被迫離鄉的外甥們站在門外時，哭泣與喜悅的歡呼響徹全屋。侯賽因舅舅緊緊擁抱了扎希爾、賈拉勒和哈蒂潔。他們成功逃離伊拉克的訊息，透過之後的書信傳到納傑夫比比·法特梅的耳中，成了她那顆憂心的心上的一劑良藥。
就在那天下午，扎希爾與瑪爾齊耶第一次面對面。
瑪爾齊耶是個面容純真、眼睛大而端莊的姑娘，端莊地戴著罩袍，端著茶盤走進屋來。此前只在土產箱子裡見過她小照片的扎希爾，帶著男人的羞怯低著頭，看了一眼自己未來的妻子。屋子的光亮中兩人那些悄悄交換的目光，預示著一段由愛、敬重與風暴之後的平靜所構成的姻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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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神聖的姻緣與異鄉生活的開始
幾天之後，侯賽因舅舅家中鋪開了一張簡樸卻滿是福分與情意的宴席。
證婚人誦讀了扎希爾與瑪爾齊耶的婚約辭。瑪爾齊耶以一聲輕柔而羞澀的「願意」宣告了這段神聖姻緣的成立；扎希爾把手上的銀戒握得更緊，立誓要把自己的一生都獻給這個女人的幸福。也正是在那些日子裡，賈拉勒叔叔與他的表妹霍梅拉結了婚，讓這個家的喜慶更加圓滿。
在伊朗的新生活開始了。儘管伊朗政府不給伊拉克裔移民發身份證，他們只能憑外國人居留證生活，扎希爾還是憑著他的藥學知識立刻在伊斯法罕一家有信譽的藥房上了班。賈拉勒叔叔也拿起鉗子和驗電起子，承接作坊與住家的電路佈線。哈蒂潔姑姑則憑著裁縫的手藝，轉動起她和兩個孩子的生活之輪。
幾年過去了……直到一九八二年三月一日（伊朗歷一三六〇年埃斯凡德月十日），一個男嬰在伊斯法罕出生；人們給他取名穆赫辛——也就是這部史詩未來的講述者與抄錄者……

## 1. 缺席的沉重陰影與作為支柱的兒子們
在扎希爾、賈拉勒叔叔和哈蒂潔姑姑於半夜偷渡逃往伊朗邊境之後，納傑夫的賽義德之家進入了一段充滿焦灼、沉默與忐忑希望的時期。
比比·法特梅儘管心因與三個孩子分離而灼燒，仍以一種借自賽義德血脈的非凡堅韌，轉動著這個家的輪子。而在這期間，家庭核心的構成發生了一些變化：
• 家中年長的女兒佐赫蕾和哈利梅出嫁了，懷著千百個心願去了她們在伊拉克各自獨立的家。
• 家裡除了比比·法特梅之外，只剩下羅雅和帕爾文，幫母親做家務、紡傳統的紗線。
在那個物資極度匱乏的困頓年代，養家餬口、操持家務的重擔，落在了家中三個年輕兒子的肩上：阿里、納德爾，以及最重要的，穆罕默德。
穆罕默德是個沉穩、端莊而充滿生命熱情的少年，剛滿十八歲。夢想著當老師的他，在哥哥們逃走之後，以男人的血性挽起袖子，日夜做工，不讓比比·法特梅的飯桌空著。穆罕默德成了比比的支柱與手中的柺杖；每天傍晚回到家，他都先親吻母親的手，用他端方的笑聲把一天的疲憊從比比身上拂去，向她保證只要有他在，任何風暴都撼動不了這個家的屋頂。
可兩伊戰爭的火焰一天比一天更猛，復興黨政權把它帶有種族主義色彩的仇恨，越發對準了伊朗裔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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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託付給娜內·薩阿德的東西與復興黨軍靴的突襲
伊朗歷一三六三年（一九八四年）到了。納傑夫再也不是那座金頂安寧的城市；它變成了一座巨大的監獄，滿是武裝巡邏隊、街頭盤查和威脅性的塗鴉。人員突襲伊朗裔家庭、沒收其財產的訊息，像閃電一樣在街區間傳開。
比比·法特梅以母親的機敏與遠見，預見到了那些黑暗的日子。她很清楚，很快就會輪到賽義德之家。因此，為了讓丈夫唯一的遺物、孩子們父輩的屋頂免遭復興黨政府強奪沒收，她悄悄把房子的地契與鑰匙託付給了她忠誠的朋友與鄰居「娜內·薩阿德」。比比握緊娜內·薩阿德的手，用顫抖的聲音說：「娜內·薩阿德……這所房子和這些磚，就當作先知家族託付給你的東西。替我守著，直到我的孩子們回來的那一天……」
比比的預見很快成了現實。
一個灼熱而晴朗的早晨，死巷的寧靜被幾輛復興黨軍用卡車刺耳的剎車聲打破。粗野計程車兵穿著沉重的軍靴，不加任何警告就砸開了院子的木門，衝進屋裡。
復興黨的指揮官用充滿侮辱與暴力的口氣吼道：「你們是伊拉克的敵人和叛徒！連一秒鐘都無權停留！什麼都不許帶走，一切都屬於國家！」
復興黨的人沒有表現出一絲憐憫。他們連打帶辱地把比比·法特梅、羅雅姑姑、帕爾文姑姑、穆罕默德、阿里和納德爾叔叔驅趕到院子的出口。比比·法特梅連把罩袍戴好、連穿鞋的機會都沒有。人員們把賽義德一家扔進一輛滾燙的鐵小貨車車後廂；那輛帆布篷被烈日烤得發燙的卡車，把他們從他們嘔心瀝血建起的唯一的家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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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拘留所的地獄與比比的哀號
卡車把這一家人連同其他數十個家庭，轉送到納傑夫城郊最大、最擁擠的公共拘留中心之一。
那裡是一座真正的地獄。一間又大又髒、令人窒息的庫房，空氣中瀰漫著恐懼、汗水與化膿的氣味。數百名婦女、男人、兒童和患病的老人蜷縮在庫房骯髒的泥地上。在人群中弄丟了孩子的母親們的哀號、沒有藥的病人的呻吟、復興黨士兵醉醺醺的狂笑，充滿了那個空間。任何提出抗議的人，都會在復興黨看守的鞭子與電纜下被打得血肉模糊。
那成千上萬人共同的罪名只有一條：擁有伊朗的血與出身！
比比·法特梅像一隻被拔了毛的母鳥，把孩子們聚攏在自己身邊。她把罩袍蓋在女兒們頭上，緊緊握住穆罕默德和阿里的手。她把找到的那點乾硬的饢分成份，口中低聲誦唸《可蘭經》的篇章，努力在那絕對的黑暗中讓希望的光活著。
可穆薩維家族歷史上最不祥的事件，恰恰就在這座拘留所裡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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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穆罕默德離散的慘劇——「媽媽……你要堅強！」
第二天早上，一隊復興黨的高階人員忽然手持名單走進庫房。他們在尋找成年的男孩與年輕的男人。
其中一名軍官粗暴的目光，鎖定在穆罕默德那張朝氣蓬勃、挺拔而純真的臉上。軍官用手指著穆罕默德，向手下命令道：「把這一個挑出來！轉送到青年營去！」
聽到這道命令，比比·法特梅眼前一黑。她像一頭受傷的母獅撲到士兵面前，把穆罕默德抱在懷裡，帶著灼心的呻吟與哭號喊道：「求求你們……行行好吧！他還是個孩子……他是我的希望啊！讓他跟他母親一起走吧……你們把我們一起殺了也行，但別把他從我身邊奪走！」
可復興黨人的心是用石頭與仇恨造的。他們的官方藉口是：年輕男子不得被驅逐到伊朗，以免他們加入伊朗軍隊。
兩名身材魁梧計程車兵極其無情地掰開比比·法特梅纖瘦的雙手，把她摔在拘留所的泥地上。比比在土裡爬著，抓住士兵的皮靴苦苦哀求。穆罕默德掙扎著，扯住士兵的衣領，喊叫著想掙脫回到母親懷裡，可沉重的電纜抽在了他的頭臉上。
士兵們拖拽著年輕的穆罕默德往庫房出口走去。
在最後一刻，就在門檻上，穆罕默德把滿是淚水的臉轉向母親。他的眼睛與比比·法特梅那雙血紅而流淚的眼睛緊緊相扣。他用一種洪亮而載入歷史、將永遠迴盪在時間走廊裡的聲音喊道：
「媽媽……你要堅強！我會找到回到你們身邊的路……媽媽，你要堅強！」
穆罕默德的聲音斷了，黑暗的門洞把他吞沒了。
比比·法特梅蜷縮在拘留所的泥土上。從她胸中迸出的哀號震動了天地。那一天，穆罕默德永遠地消失了。將近二十年過去，從未得到過他的任何蹤跡、書信或訊息；那個在海珊無名地牢中含冤而逝的青年，他的烙印直到比比·法特梅去世那天都留在她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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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從邊境被強制驅逐與伊朗淚水盈眶的懷抱
在十八歲的穆罕默德叔叔被從比比·法特梅懷裡生生扯走之後，這位母親再沒有一點魂與力氣。她的靈魂在那座令人窒息的拘留所裡受盡折磨；可每當她的目光落在阿里、納德爾叔叔、羅雅姑姑和帕爾文姑姑驚恐的眼睛上，她便知道：為了這些剩下的孩子，她必須如山般站穩，把他們從這片不祥的屠場裡救出去。
幾天之後，復興黨政權下達了對被拘留者集體強制驅逐的、不祥而無情的命令。
復興黨人沒有表現出一絲憐憫。他們把比比·法特梅和她的孩子們，連同其他數百個流離失所的無辜家庭，在不許他們帶走哪怕一件衣服或一件家中紀念物的情況下，像戰俘一樣扔進滾燙的鐵小貨車車。卡車帶著刺耳的轟鳴開動，把他們從他們所知道的唯一一座城市——從納傑夫的金頂——驅趕向荒漠的邊境。
在邊境點上，卡車停下。海珊全副武裝計程車兵穿著沉重的軍靴、罵罵咧咧地把男女老幼、患病的老人和哭泣的孩子從車上拽下來，用槍與鞭子的威脅把他們趕向伊朗的土地。
沒有一條路是平坦的。伊朗裔的難民們必須徒步走過數公里的土路、亂石地和混雜著雷區的地段。比比·法特梅和阿里含著淚，一路上看見因乾渴、飢餓或踩到隱藏的地雷而倒在土地上的老人與朝聖者失去生命的軀體。
可比比·法特梅緊緊握著孩子們的手，每走一步都在口中念著「寶座節」。唯有抵達在伊朗的扎希爾、賈拉勒叔叔與哈蒂潔姑姑那裡的渴望，推著他們那被抽乾了力氣的生命，在那片灼熱的荒野中向前。
終於，在一個晴朗的破曉，伊朗的三色旗在邊境點上閃耀。
伊朗的邊防兵看見這支難民的隊伍以及比比和她孩子們受傷而無力的雙腳，急忙迎上前來；他們把他們擁進懷裡，送來毛毯、熱水和饢，安排他們接受醫療照護。比比·法特梅跪在邊境的土地上，親吻了這片母親般的土地。
數日之後，當比比·法特梅和孩子們抵達伊斯法罕、按響侯賽因舅舅家的門鈴時，扎希爾、賈拉勒叔叔和哈蒂潔姑姑哭著、歡呼著跑出來迎接母親。
那個擁抱是一場巨大的重逢，卻也深深地苦澀、滿是淚水。比比·法特梅把頭靠在扎希爾寬闊的肩上，把罩袍拉到臉上，用一聲足以劈開石頭的、灼心的呻吟說：「扎希爾……他們把穆罕默德帶走了……他們把我的穆罕默德帶走了……」
那一天，穆薩維家族在伊朗的土地上重新聚在了一起；可穆罕默德叔叔的空位，成了這部史詩心上一道永恆的傷口……

## 1. 伊斯法罕的懷抱與導彈轟炸歲月裡我的童年
伊斯法罕對我們而言，是一座有著兩副截然不同面孔的城市。一方面，奔流的扎因代河、歷史悠久的橋樑和滿是法國梧桐的街道帶來了相對的寧靜；可另一方面，與伊拉克那場八年戰爭的火山籠罩著整座城市。紅色的空襲警報在寒夜裡迴盪，復興黨軍隊投下的轟炸那可怕的聲響震動著牆壁，而長長的糧票隊伍與肉類的嚴重短缺，讓這座城市的面孔變成了灰色。
儘管如此，家對我而言仍是一個洋溢著親族溫暖的世界。在父親扎希爾藥房裡沒日沒夜的工作與賈拉勒叔叔的電路佈線之外，比比·法特梅也在房間的一角支起了她那傳統的紡錘——馬蘇萊。我是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常常坐在比比的坐墊旁，盯著她的馬蘇萊有節奏的轉動，玩著自己衣服上的扣子。比比一看見我，就會放下手中的活兒，把我吻個不停，從我身上嗅著父親扎希爾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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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穆罕默德叔叔那把空椅子
在伊斯法罕，一段嶄新的生活為我們開始了。每個週末，全體親戚都會聚到一起；羅雅姑姑帶著丈夫哈米德和兩個孩子哈梅德與蕾拉趕來。哈梅德成了我童年最要好的朋友，而蕾拉，就是那個從很小的年紀起，她的目光對我而言便有著一種與眾不同的、可愛質地的女孩。
可在所有這些聚會中，總有一把椅子始終空著：那是下落不明的穆罕默德叔叔的椅子。
在納傑夫拘留所裡，復興黨士兵把穆罕默德從比比·法特梅懷裡拽走、而他在最後一秒喊出「媽媽……你要堅強！我會回來的」的那一幕駭人的畫面，像一場永恆的噩夢壓在比比的靈魂上。
每當家裡的門鈴響起，或是留在伊拉克的親戚寄來一封信，比比·法特梅便用顫抖的手跑向門口，指望能找到失蹤的穆罕默德的訊息或蹤跡。可年復一年過去，在伊拉克和伊朗都沒有人知道那個挺拔的青年遭遇了什麼。
父親扎希爾作為長兄，在沉默中把這份離別的重擔扛在肩上。他自己曾在復興黨的地牢中被折磨六個月，很清楚海珊的監獄是怎樣的地獄；可為了不讓比比更加心焦，他總是安慰她說：「媽媽，穆罕默德是堅強的人……總有一天他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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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政治的火焰與那輛一去不返的客車
在家中所有的憂傷之中，最苦澀、最慘烈的一件事，是父親扎希爾與阿里叔叔之間裂開的那道口子。
我不過是個年幼的孩子，可那些日子裡模糊而充滿惶恐的畫面，刻在了我的記憶中；那是政治、意識形態與兩伊戰爭的火焰燒遍整個家的日子。兩個曾經在納傑夫互為倚靠的兄弟，如今因政治見解而對立而站。事情發展到極其激烈的爭吵、見血的廝打和撕心裂肺的怒吼。阿里叔叔在盛怒的頂點威脅說，要把我們的房子和家人一把火燒掉！
父親的聲音至今仍在我耳邊迴響；他帶著一張紛亂而憂慮的臉，把我們這些孩子聚到身邊說：「如果哪天阿里叔叔要進家門，你們馬上從裡面把門鎖上！」
我用小小的身體在上了鎖的門後發抖，不明白為什麼政治非要讓兩兄弟這樣彼此相搏。
終於，再也無法忍受這種深刻的見解分歧與留在伊朗的阿里叔叔下了最後的決心；他永遠地離開了伊斯法罕、離開了我們，回伊拉克去了。
沒過多久，一個如雷擊頂的訊息落在這個家頭上。我們聽說阿里叔叔在返程途中乘坐一輛滿載逃亡移民的客車，在靠近邊境處遭到復興黨部隊無情的掃射。復興黨人用子彈把那輛車打成了篩子，阿里叔叔與其他數十名無辜乘客一起，在火與血中殉難了。
當客車遭槍擊的訊息傳到伊斯法罕，比比·法特梅垮了。那個堅毅女人的身姿永遠地彎了下去；她如今失去了兩個兒子：一個是在海珊地牢裡消失的「穆罕默德」，另一個是成為政治之火與邊境子彈犧牲品的「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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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十三歲的門檻與書籍的緣分
歲月流逝，八年戰爭終於結束了。
我在這片摻著聖潔悲傷的空氣裡，伴著比比的故事和父親扎希爾的付出長大，到了十三歲。我的母親瑪爾齊耶，自己也是個飽受苦難的女人，被精神的壓力與親族的作為折磨著；為了貼補家用，她在樓上開了一間小小的美容室。我的兩個小妹妹，法伊澤和瑪麗亞姆，是我們家的生氣與歡騰。
儘管如此，陳年的怨恨與日常的歧視並沒有放過這個家。母親瑪爾齊耶在憂鬱的重壓下彎下了肩，比比·法特梅仍在喪子的悲痛中煎熬。
一九九五年五月，當我正好十三歲時，父親扎希爾為了把憂傷的塵土從瑪爾齊耶與比比·法特梅心上洗去，送她們去敘利亞做為期兩週的朝聖之旅……
而正是在這個節點上，《創始者的故事 2》把自己的手放進了《創始者的故事 1》的手中；就在母親瑪爾齊耶帶著一只散發著茉莉與大馬士革氣味的行李箱歸來、我從口袋裡掏出那把粗糙的鑰匙、而一場將永遠改變我們生命軌跡的風暴隨之颳起的那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