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داستان بنیان گذار - جلد اول
流亡者看不見的絲線
## 線從不說謊
當比比·法特梅在納傑夫黎明前的微光裡，在聖陵金頂上第一聲宣禮未起之時，用疲憊卻堅定的手指轉動著紡錘——馬蘇萊——的時候，她正在織我們命運的經緯。那些傳統紡錘有節奏的轉動，並不只是一個孤身女子在復興黨窒息統治下的伊拉克的政治與宗教風暴中餬口的唯一辦法；那轉動，是一個家族心臟不停的搏動之聲——這個家族註定要一次次破碎、死去、重生，最終由它生出的新一代在異鄉的土地上穿過烈焰活下來，並且開花。
幾十年過去了。今天，二〇二六年，我，穆赫辛，坐在雪梨海邊一所安靜的房子裡。我盯著自己右手食指的第一節；那裡有一道深而粗糙的白線，像一條古老的國界刻在我的皮膚上。這道線是一把不祥、沉重、打磨粗劣的鑰匙留下的遺物；十三歲那年，在古勒斯坦社區一個灼熱的午後，我把它從口袋裡掏出來交給了母親瑪爾齊耶。那把鑰匙本該打開我們自家的門鎖，卻在無意間打開了一場永恆悲劇的鎖。
我寫這本書，不只是作為一部普通的回憶錄，也不是作為一次地理上的跨越，而是作為一座聖潔的紀念碑，為了讓我家族的記憶活下去。寫下這些頁面，對我而言是給多年的心病、孤絕，以及從少年時代起就把我存在的每一節都鎖住的、壓彎脊背的負罪感畫上句點。我寫這本書，是為了與我受傷的過去和解，也是為了告訴世界：在每一個冰冷的難民數字背後，在每一條關於大洋上漂流小船的新聞背後，站著的是真實的人，有跳動的心，有灼心的痛，有無牆的希望。
這是我家族的史詩；一個從納傑夫的根系到我出生地伊斯法罕，從等待的煉獄到解脫之岸的故事。
[[break]]
> 「作者關於姓名與身份的說明：在本書中，為保全著作人格權、保護隱私並顧及相關人士的法律考量，部分人物的姓名與部分地點的名稱已作更改或以化名記述。你在這些頁面中讀到的，是我們生命赤裸而真實的憲章。」
> © 2026 本作品保留全部權利。穆赫辛·穆薩維著。未經作者書面許可，任何形式的複製、轉載、改編、影視改編、音訊製作或翻譯，在教法上與法律上均屬禁止，並將被追究法律責任。
當比比·法特梅在納傑夫黎明前的微光裡，在聖陵金頂上第一聲宣禮未起之時，用疲憊卻堅定的手指轉動著紡錘——馬蘇萊——的時候，她正在織我們命運的經緯。那些傳統紡錘有節奏的轉動，並不只是一個孤身女子在復興黨窒息統治下的伊拉克的政治與宗教風暴中餬口的唯一辦法；那轉動，是一個家族心臟不停的搏動之聲——這個家族註定要一次次破碎、死去、重生，最終由它生出的新一代在異鄉的土地上穿過烈焰活下來，並且開花。
幾十年過去了。今天，二〇二六年，我，穆赫辛，坐在雪梨海邊一所安靜的房子裡。我盯著自己右手食指的第一節；那裡有一道深而粗糙的白線，像一條古老的國界刻在我的皮膚上。這道線是一把不祥、沉重、打磨粗劣的鑰匙留下的遺物；十三歲那年，在古勒斯坦社區一個灼熱的午後，我把它從口袋裡掏出來交給了母親瑪爾齊耶。那把鑰匙本該打開我們自家的門鎖，卻在無意間打開了一場永恆悲劇的鎖。
我寫這本書，不只是作為一部普通的回憶錄，也不是作為一次地理上的跨越，而是作為一座聖潔的紀念碑，為了讓我家族的記憶活下去。寫下這些頁面，對我而言是給多年的心病、孤絕，以及從少年時代起就把我存在的每一節都鎖住的、壓彎脊背的負罪感畫上句點。我寫這本書，是為了與我受傷的過去和解，也是為了告訴世界：在每一個冰冷的難民數字背後，在每一條關於大洋上漂流小船的新聞背後，站著的是真實的人，有跳動的心，有灼心的痛，有無牆的希望。
這是我家族的史詩；一個從納傑夫的根系到我出生地伊斯法罕，從等待的煉獄到解脫之岸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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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關於姓名與身份的說明：在本書中，為保全著作人格權、保護隱私並顧及相關人士的法律考量，部分人物的姓名與部分地點的名稱已作更改或以化名記述。你在這些頁面中讀到的，是我們生命赤裸而真實的憲章。」
> © 2026 本作品保留全部權利。穆赫辛·穆薩維著。未經作者書面許可，任何形式的複製、轉載、改編、影視改編、音訊製作或翻譯，在教法上與法律上均屬禁止，並將被追究法律責任。
風箏與鐵鑰匙的澀味
## 第一節：粗糙的鑰匙與「安拉至大」山的影子
赤著腳在古勒斯坦社區滾燙的柏油路上奔跑，腳踏車搖晃的輪子揚起的塵土的澀味，以及在土路小巷裡迴盪的響亮笑聲——這就是十三歲的我在這世上王國中所分得的全部。
我們有一個小小的帝國。我們這一夥——我和初中時代最要好的幾個朋友——之間有一份沒有寫下卻堅如鐵的盟約。我們發誓，任何東西，哪怕是教導主任的嚴厲處罰和寫不完的夜間作業，都不能扯斷我們友誼的鎖鏈。春天的午後，當最後一節課的鈴聲以慵懶的節拍響起，我們便像逃出窄籠的鳥一樣，無拘無束地湧進巷子。在社區邊緣鬆軟的土地上那些飛快的遊戲，是我安全的避難所；一個僻靜的角落，讓我哪怕只有幾個小時也能忘掉我們家裡那份隱秘的沉重。
可是無論我離家多遠，我的右手都會不由自主地滑向褲兜。我把食指探進兜裡，撫過那把不祥鑰匙鋒利、粗糙、打磨拙劣的邊緣；那是父親「扎希爾」給我的，好讓我能打開自家的門。那冷酷無情的金屬彷彿與我的小手指有著久遠的仇怨；每當我用十三歲的全部力氣去轉動那把生鏽、僵硬而倔強的鎖，鑰匙就會從手裡打滑，割傷我食指的上節——一道通紅而灼痛的印記，彷彿要提醒我：進入那個巢穴，總是伴隨著傷口與疼痛。
明天是星期五，而想到星期五，我們心裡總像化開了一塊糖。在我們家，星期五不是普通的一天；它是一部關於團聚、關於逃離無盡焦慮的宏大敘事。所有親戚——從羅雅姑姑和她丈夫哈米德，到他們的孩子蕾拉和哈梅德，還有不知疲倦的哈蒂潔姑姑和納德爾叔叔——全都聚在比比·法特梅那座種著石榴樹的大房子裡。那些日子裡，比比的家是全家族的錨地與安全的庇護所。
我和妹妹們，法伊澤和瑪麗亞姆，提前好幾天就為星期五做打算。那個熱鬧的院子的畫面，扁豆燉菜和熱饢的香氣，男人們鬥嘴的聲音，還有我們這些孩子在電視機前看週末連續劇時的胡鬧——那是我童年最美的一張天堂明信片。
而比這一切更美的，是看著我的父親扎希爾。父親是個沉思、安靜、懂得低頭的人，整週都在藥房裡做工，把從納傑夫被迫遷徙所帶來的苦難靜靜地扛在肩上；可在這些聚會里，他彷彿重新活了過來，重新有了魂。有些午後，他會和西納、納德爾叔叔一起拿起排球，我們一夥人便前往那座著名而威嚴的「安拉至大」山影下的大土場。
站在那座巨大的山腳下——那山沉重的額頭上刻著真主威嚴的名字——是一種奇異的感覺。涼而野的山風吹來，掀動父親的頭髮。我坐在一處石頭小丘上，用滿是欽佩與愛意的眼睛望著父親，看他如何在塵土中與眾人一同遊戲，看那毫不作偽的朗聲大笑落在他臉上。在那些時刻，在「安拉至大」山的影子下，我覺得父親是世上最強壯的男人，世上沒有任何風暴能撼動我們家的屋頂……
可是一九九五年五月的那個午後，當我用發抖的手和還被鑰匙硌得生疼的手指走到古勒斯坦社區我們那條巷子裡時，空氣是另一副樣子。我再也聽不見朋友們的笑聲。我登上二樓的臺階；母親瑪爾齊耶的小美容室就在那裡。濃烈的染髮劑和化學品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母親瑪爾齊耶和比比·法特梅剛從為期兩週的敘利亞之行回來。母親帶著那種冰冷的微笑，眼裡流動著偷偷哭過的痕跡，來迎接我。敘利亞的禮物擺在桌上，可我們家在星期五到來的前夕，已經沉入一種沉重而窒息的寂靜……
赤著腳在古勒斯坦社區滾燙的柏油路上奔跑，腳踏車搖晃的輪子揚起的塵土的澀味，以及在土路小巷裡迴盪的響亮笑聲——這就是十三歲的我在這世上王國中所分得的全部。
我們有一個小小的帝國。我們這一夥——我和初中時代最要好的幾個朋友——之間有一份沒有寫下卻堅如鐵的盟約。我們發誓，任何東西，哪怕是教導主任的嚴厲處罰和寫不完的夜間作業，都不能扯斷我們友誼的鎖鏈。春天的午後，當最後一節課的鈴聲以慵懶的節拍響起，我們便像逃出窄籠的鳥一樣，無拘無束地湧進巷子。在社區邊緣鬆軟的土地上那些飛快的遊戲，是我安全的避難所；一個僻靜的角落，讓我哪怕只有幾個小時也能忘掉我們家裡那份隱秘的沉重。
可是無論我離家多遠，我的右手都會不由自主地滑向褲兜。我把食指探進兜裡，撫過那把不祥鑰匙鋒利、粗糙、打磨拙劣的邊緣；那是父親「扎希爾」給我的，好讓我能打開自家的門。那冷酷無情的金屬彷彿與我的小手指有著久遠的仇怨；每當我用十三歲的全部力氣去轉動那把生鏽、僵硬而倔強的鎖，鑰匙就會從手裡打滑，割傷我食指的上節——一道通紅而灼痛的印記，彷彿要提醒我：進入那個巢穴，總是伴隨著傷口與疼痛。
明天是星期五，而想到星期五，我們心裡總像化開了一塊糖。在我們家，星期五不是普通的一天；它是一部關於團聚、關於逃離無盡焦慮的宏大敘事。所有親戚——從羅雅姑姑和她丈夫哈米德，到他們的孩子蕾拉和哈梅德，還有不知疲倦的哈蒂潔姑姑和納德爾叔叔——全都聚在比比·法特梅那座種著石榴樹的大房子裡。那些日子裡，比比的家是全家族的錨地與安全的庇護所。
我和妹妹們，法伊澤和瑪麗亞姆，提前好幾天就為星期五做打算。那個熱鬧的院子的畫面，扁豆燉菜和熱饢的香氣，男人們鬥嘴的聲音，還有我們這些孩子在電視機前看週末連續劇時的胡鬧——那是我童年最美的一張天堂明信片。
而比這一切更美的，是看著我的父親扎希爾。父親是個沉思、安靜、懂得低頭的人，整週都在藥房裡做工，把從納傑夫被迫遷徙所帶來的苦難靜靜地扛在肩上；可在這些聚會里，他彷彿重新活了過來，重新有了魂。有些午後，他會和西納、納德爾叔叔一起拿起排球，我們一夥人便前往那座著名而威嚴的「安拉至大」山影下的大土場。
站在那座巨大的山腳下——那山沉重的額頭上刻著真主威嚴的名字——是一種奇異的感覺。涼而野的山風吹來，掀動父親的頭髮。我坐在一處石頭小丘上，用滿是欽佩與愛意的眼睛望著父親，看他如何在塵土中與眾人一同遊戲，看那毫不作偽的朗聲大笑落在他臉上。在那些時刻，在「安拉至大」山的影子下，我覺得父親是世上最強壯的男人，世上沒有任何風暴能撼動我們家的屋頂……
可是一九九五年五月的那個午後，當我用發抖的手和還被鑰匙硌得生疼的手指走到古勒斯坦社區我們那條巷子裡時，空氣是另一副樣子。我再也聽不見朋友們的笑聲。我登上二樓的臺階；母親瑪爾齊耶的小美容室就在那裡。濃烈的染髮劑和化學品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母親瑪爾齊耶和比比·法特梅剛從為期兩週的敘利亞之行回來。母親帶著那種冰冷的微笑，眼裡流動著偷偷哭過的痕跡，來迎接我。敘利亞的禮物擺在桌上，可我們家在星期五到來的前夕，已經沉入一種沉重而窒息的寂靜……
## 第二節：頑皮的帝國與沉默的天使
在比比·法特梅家過的星期五，遠不止是一次簡單的聚會，更像一出熱鬧、鮮活而充滿波折的戲。太陽還沒升到中天，土巷口就傳來賈拉勒叔叔那輛舊機車的排氣聲，宣告又一個春天來到了比比的院子裡。
在所有的叔伯當中，賈拉勒叔叔在我心裡有著特別的位置。他是個極其安靜、有耐心而慈愛的人，眼睛裡彷彿盪漾著一片平靜的海。他是街區的電工兼萬能修理匠；憑一把舊鉗子和一支驗電起子，他給古勒斯坦社區那些黑暗的屋子帶來光明，任何燒壞的電器在他那雙能行奇蹟的手下都會重新有了呼吸。但賈拉勒叔叔最大的本事，不是修復複雜的線路，而是他在生活的重壓面前那份沒有邊界的忍耐。
賈拉勒叔叔走進院子時，會先用那父親般結實的懷抱把女兒小哈尼耶從機車後座抱下來。哈尼耶是我們家沉默的天使；一個純真的孩子，幼時得過一場兇猛無情的高燒。那場不祥的高燒像一陣突如其來的風暴，捲走了這小女孩身體的全部力氣，使她從此完全癱瘓。儘管如此，有哈尼耶在，比比的院子便清亮起來；賈拉勒叔叔把她安置在那棵唯一的石榴樹蔭下一塊柔軟的坐墊上。哈尼耶不能奔跑，也不能像我們一樣歡呼，但她那雙又大又美的眼睛在看我們遊戲時閃著光，她那純真的笑聲是比比院子裡最動聽的音樂。
可院子裡的寧靜在下一個人進來時就維持不了多久了——米拉德！
米拉德是賈拉勒叔叔的兒子，只比我小一歲，而正是這一點點年齡差，把我們變成了親戚中黏在一起、拆也拆不開的雙胞胎。米拉德是大人們的心頭肉，當然也是最大的麻煩。從我們四目相接的那一刻起，一個新計劃和新禍事的火花就在我們腦子裡迸出來。我們熱愛頑皮，湊在一起時便組成一支無人能擋的二人小隊，任何大人都拿我們沒辦法。
我們最喜歡的消遣之一，是偷襲賈拉勒叔叔的工具包。當賈拉勒叔叔坐在父親扎希爾旁邊的沙發上喝茶時，我和米拉德便悄沒聲地把他那個裝工具的魔法盒子順走。用叔叔的電線、電容和小燈泡，我們造出假想的炸彈，把它們藏在院子的各個角落。
只要比比·法特梅把那有節奏的紡錘放下幾分鐘走進廚房就夠了。眨眼之間，我和米拉德就把她那臺捻念珠的小輪子改造成一臺戰爭起重機，或者把她馬蘇萊上的線拴到院子裡的每一棵樹上，說是要給別人做爆炸陷阱！
哈蒂潔姑姑舉著裁縫尺追趕我們時的喊聲，納德爾叔叔抱怨我們的胡鬧攪了他午睡的嘮叨，還有父親扎希爾因為看著我們如此鮮活好動而藏在心裡的笑——所有這些，構成了我們在古勒斯坦社區所造的那個夢一般的天堂的經緯。
在這片喧鬧之中，米拉德總會用肩膀撞一撞我的肩膀，用他那雙淘氣的眼睛看著我說：「穆赫辛，下一個計劃是什麼？」而我便帶著當哥哥的驕傲，摸一摸口袋裡的鐵鑰匙，笑起來。我們是那個小小疆域的皇帝；十三歲和十二歲的皇帝，以為這些熱鬧的星期五、賈拉勒叔叔那雙慈愛的手、小哈尼耶的微笑，以及我們之間沒有邊界的友誼熱情，會永遠留在原地……
在比比·法特梅家過的星期五，遠不止是一次簡單的聚會，更像一出熱鬧、鮮活而充滿波折的戲。太陽還沒升到中天，土巷口就傳來賈拉勒叔叔那輛舊機車的排氣聲，宣告又一個春天來到了比比的院子裡。
在所有的叔伯當中，賈拉勒叔叔在我心裡有著特別的位置。他是個極其安靜、有耐心而慈愛的人，眼睛裡彷彿盪漾著一片平靜的海。他是街區的電工兼萬能修理匠；憑一把舊鉗子和一支驗電起子，他給古勒斯坦社區那些黑暗的屋子帶來光明，任何燒壞的電器在他那雙能行奇蹟的手下都會重新有了呼吸。但賈拉勒叔叔最大的本事，不是修復複雜的線路，而是他在生活的重壓面前那份沒有邊界的忍耐。
賈拉勒叔叔走進院子時，會先用那父親般結實的懷抱把女兒小哈尼耶從機車後座抱下來。哈尼耶是我們家沉默的天使；一個純真的孩子，幼時得過一場兇猛無情的高燒。那場不祥的高燒像一陣突如其來的風暴，捲走了這小女孩身體的全部力氣，使她從此完全癱瘓。儘管如此，有哈尼耶在，比比的院子便清亮起來；賈拉勒叔叔把她安置在那棵唯一的石榴樹蔭下一塊柔軟的坐墊上。哈尼耶不能奔跑，也不能像我們一樣歡呼，但她那雙又大又美的眼睛在看我們遊戲時閃著光，她那純真的笑聲是比比院子裡最動聽的音樂。
可院子裡的寧靜在下一個人進來時就維持不了多久了——米拉德！
米拉德是賈拉勒叔叔的兒子，只比我小一歲，而正是這一點點年齡差，把我們變成了親戚中黏在一起、拆也拆不開的雙胞胎。米拉德是大人們的心頭肉，當然也是最大的麻煩。從我們四目相接的那一刻起，一個新計劃和新禍事的火花就在我們腦子裡迸出來。我們熱愛頑皮，湊在一起時便組成一支無人能擋的二人小隊，任何大人都拿我們沒辦法。
我們最喜歡的消遣之一，是偷襲賈拉勒叔叔的工具包。當賈拉勒叔叔坐在父親扎希爾旁邊的沙發上喝茶時，我和米拉德便悄沒聲地把他那個裝工具的魔法盒子順走。用叔叔的電線、電容和小燈泡，我們造出假想的炸彈，把它們藏在院子的各個角落。
只要比比·法特梅把那有節奏的紡錘放下幾分鐘走進廚房就夠了。眨眼之間，我和米拉德就把她那臺捻念珠的小輪子改造成一臺戰爭起重機，或者把她馬蘇萊上的線拴到院子裡的每一棵樹上，說是要給別人做爆炸陷阱！
哈蒂潔姑姑舉著裁縫尺追趕我們時的喊聲，納德爾叔叔抱怨我們的胡鬧攪了他午睡的嘮叨，還有父親扎希爾因為看著我們如此鮮活好動而藏在心裡的笑——所有這些，構成了我們在古勒斯坦社區所造的那個夢一般的天堂的經緯。
在這片喧鬧之中，米拉德總會用肩膀撞一撞我的肩膀，用他那雙淘氣的眼睛看著我說：「穆赫辛，下一個計劃是什麼？」而我便帶著當哥哥的驕傲，摸一摸口袋裡的鐵鑰匙，笑起來。我們是那個小小疆域的皇帝；十三歲和十二歲的皇帝，以為這些熱鬧的星期五、賈拉勒叔叔那雙慈愛的手、小哈尼耶的微笑，以及我們之間沒有邊界的友誼熱情，會永遠留在原地……
## 第三節：勺子的沉默與禮物的澀味
可是那個天真的天堂，那些在「安拉至大」山影下熱鬧的星期五，並沒有持續多久。一場秋天的風暴，正在一九九五年五月的正中間趕來……
母親瑪爾齊耶和比比·法特梅為期兩週的敘利亞之行結束了。那兩週裡，我、法伊澤和小瑪麗亞姆在比比家、在哈蒂潔姑姑毫不吝惜的疼愛下度過。哈蒂潔姑姑自己多年前與丈夫分開，靠著日夜辛勞養活兩個孩子西納和薩拉；那兩週裡，她為我們做了母親。
母親回來時，她的行李箱散發著一種奇異的氣味：大馬士革茉莉的芬芳、豆蔻與阿拉伯香料的味道，還有長路上落下的塵土，混在一起。禮物擺在桌上：油潤可口的敘利亞點心、五顏六色的念珠、給瑪麗亞姆的小玩具。可是在母親的微笑背後，有一盞燈熄滅了。那個滿懷熱望登上朝聖巴士的女人，如今像一隻折了翅膀的鳥回來了，連自己的影子都讓她驚懼。
回來的第二天，是午飯時分。五月的陽光穿過樓上美容室的玻璃，落在客廳裡鋪開的飯布上。我們都圍坐在飯布旁：父親扎希爾、母親、我、法伊澤，還有什麼都不知道、被寵壞的小么女瑪麗亞姆，手裡搖著勺子。
我們等著母親像往常一樣繪聲繪色地講她的旅程；講大馬士革的市集，講聖陵，講同行的人。可她帶著一張憂慮的臉、一雙失去光彩的眼睛，以及一個更像是長長道歉的微笑，坐到了飯布旁。
午飯開始了，可誰也不出聲。一種窒息而沉重的寂靜充滿了空間；這寂靜只被勺子單調而固執地碰到美耐皿盤底的聲音打破。我和法伊澤帶著驚訝與不安，把顫抖的目光在父親那張紛亂的臉和母親那雙低垂的眼睛之間來回遞送。連瑪麗亞姆似乎都在那麼小的年紀察覺到了空氣的沉重，吃得比平時安靜。這中間有什麼不對勁。彷彿敘利亞之行非但沒有撫慰母親疲憊而憂鬱的靈魂，反而在她心上留下了更深、更隱秘的傷口。
飯布收起，母親要把碗碟端到廚房時，父親用一種平靜卻堅決、其中顫動著擔憂的聲音叫住了她：「瑪爾齊耶……坐下。我們得談談。」
母親臉上的血色褪盡了。她用微弱的聲音懇求：「扎希爾，求你別現在……留到別的時候吧。孩子們都在……」
可父親堅持。兩人都太深地沉在自己紛亂的思緒裡，彷彿完全忘了我們這些孩子還在場。母親用手攥著飯布的邊緣。她的臉像羞怯的小姑娘一樣紅了，淚珠在她瘦削的眼眶裡顫動。
父親仍以他慣有的鎮定，卻用充滿愛意的語調，把手放在母親的手上，問：「瑪爾齊耶，跟我說吧。我想知道那趟旅程裡你遇到了什麼，讓你憔悴成這樣。」
母親眼淚的堤壩崩了。她哭了起來；那是一場灼心的哭泣，抽噎聲嚇著了小瑪麗亞姆，以至於瑪麗亞姆撲進母親懷裡，跟著她一起哭。父親撫摸著瑪麗亞姆，母親在斷斷續續的抽泣中開了口：
「我不知道，扎希爾……也許是水土不服，也許是那條遠路上那輛該死的巴士沒完沒了的劇烈顛簸。旅途太長太累，年紀更輕的我非但沒能照顧你母親比比·法特梅，自己反而病得倒下了。我羞愧啊，扎希爾……我抬不起頭。可是你母親……甚至在我發著燒睡著的時候，她把我蓋在身上的毯子拉過去蓋在自己身上取暖！我在那輛巴士上人生地不熟，怎麼好向她開口求助呢？」
母親抬起頭，把溼潤的眼睛盯著父親，接著說：「病得太重，我實在撐不住了。我不得不把我的難處告訴巴士司機。司機也很仗義，等我們到了敘利亞，他給我買了藥，還把我送到最近的診所去治療。扎希爾……你說，我在異鄉做錯了什麼嗎？」
父親沒有片刻猶豫，用他那雙篤定而慈愛的眼睛看著她說：「沒有，我的瑪爾齊耶。你做得對。」
可母親的眼淚反而更急了；像落在古勒斯坦社區乾裂土地上的雨。「那他們為什麼要說我的壞話？為什麼和我們同行的那些朝聖者把這些虛假骯髒的訊息傳到你母親耳朵裡？這不是我應得的，扎希爾……不是我應得的。你應該感謝那位照顧了你妻子的司機，而不是去回應你親戚的誣衊！」
父親扎希爾的驕傲與名譽，早已係在這個女人存在的每一節上。他把母親顫抖的手握進自己寬大粗糙的雙手裡，撫摸著她，用一種此刻已盪漾著隱忍怒意的聲音說：
「我的瑪爾齊耶，我完全信任你。我知道你比純金還要潔淨。沒有任何言語能在你的衣襟上留下汙點。現在就戴上你的頭巾；收拾一下，我們去我母親比比·法特梅家，看看他們有什麼話要說。這場風波必須今天就了結。」
父親站起身。我看著他的臉；憤怒與男人的血性在他眼中閃爍。十三歲的我還渾然不覺，不知道在那個灼熱的午後踏進比比·法特梅家的門，將是我們那個小小天堂永恆崩塌的開始……
可是那個天真的天堂，那些在「安拉至大」山影下熱鬧的星期五，並沒有持續多久。一場秋天的風暴，正在一九九五年五月的正中間趕來……
母親瑪爾齊耶和比比·法特梅為期兩週的敘利亞之行結束了。那兩週裡，我、法伊澤和小瑪麗亞姆在比比家、在哈蒂潔姑姑毫不吝惜的疼愛下度過。哈蒂潔姑姑自己多年前與丈夫分開，靠著日夜辛勞養活兩個孩子西納和薩拉；那兩週裡，她為我們做了母親。
母親回來時，她的行李箱散發著一種奇異的氣味：大馬士革茉莉的芬芳、豆蔻與阿拉伯香料的味道，還有長路上落下的塵土，混在一起。禮物擺在桌上：油潤可口的敘利亞點心、五顏六色的念珠、給瑪麗亞姆的小玩具。可是在母親的微笑背後，有一盞燈熄滅了。那個滿懷熱望登上朝聖巴士的女人，如今像一隻折了翅膀的鳥回來了，連自己的影子都讓她驚懼。
回來的第二天，是午飯時分。五月的陽光穿過樓上美容室的玻璃，落在客廳裡鋪開的飯布上。我們都圍坐在飯布旁：父親扎希爾、母親、我、法伊澤，還有什麼都不知道、被寵壞的小么女瑪麗亞姆，手裡搖著勺子。
我們等著母親像往常一樣繪聲繪色地講她的旅程；講大馬士革的市集，講聖陵，講同行的人。可她帶著一張憂慮的臉、一雙失去光彩的眼睛，以及一個更像是長長道歉的微笑，坐到了飯布旁。
午飯開始了，可誰也不出聲。一種窒息而沉重的寂靜充滿了空間；這寂靜只被勺子單調而固執地碰到美耐皿盤底的聲音打破。我和法伊澤帶著驚訝與不安，把顫抖的目光在父親那張紛亂的臉和母親那雙低垂的眼睛之間來回遞送。連瑪麗亞姆似乎都在那麼小的年紀察覺到了空氣的沉重，吃得比平時安靜。這中間有什麼不對勁。彷彿敘利亞之行非但沒有撫慰母親疲憊而憂鬱的靈魂，反而在她心上留下了更深、更隱秘的傷口。
飯布收起，母親要把碗碟端到廚房時，父親用一種平靜卻堅決、其中顫動著擔憂的聲音叫住了她：「瑪爾齊耶……坐下。我們得談談。」
母親臉上的血色褪盡了。她用微弱的聲音懇求：「扎希爾，求你別現在……留到別的時候吧。孩子們都在……」
可父親堅持。兩人都太深地沉在自己紛亂的思緒裡，彷彿完全忘了我們這些孩子還在場。母親用手攥著飯布的邊緣。她的臉像羞怯的小姑娘一樣紅了，淚珠在她瘦削的眼眶裡顫動。
父親仍以他慣有的鎮定，卻用充滿愛意的語調，把手放在母親的手上，問：「瑪爾齊耶，跟我說吧。我想知道那趟旅程裡你遇到了什麼，讓你憔悴成這樣。」
母親眼淚的堤壩崩了。她哭了起來；那是一場灼心的哭泣，抽噎聲嚇著了小瑪麗亞姆，以至於瑪麗亞姆撲進母親懷裡，跟著她一起哭。父親撫摸著瑪麗亞姆，母親在斷斷續續的抽泣中開了口：
「我不知道，扎希爾……也許是水土不服，也許是那條遠路上那輛該死的巴士沒完沒了的劇烈顛簸。旅途太長太累，年紀更輕的我非但沒能照顧你母親比比·法特梅，自己反而病得倒下了。我羞愧啊，扎希爾……我抬不起頭。可是你母親……甚至在我發著燒睡著的時候，她把我蓋在身上的毯子拉過去蓋在自己身上取暖！我在那輛巴士上人生地不熟，怎麼好向她開口求助呢？」
母親抬起頭，把溼潤的眼睛盯著父親，接著說：「病得太重，我實在撐不住了。我不得不把我的難處告訴巴士司機。司機也很仗義，等我們到了敘利亞，他給我買了藥，還把我送到最近的診所去治療。扎希爾……你說，我在異鄉做錯了什麼嗎？」
父親沒有片刻猶豫，用他那雙篤定而慈愛的眼睛看著她說：「沒有，我的瑪爾齊耶。你做得對。」
可母親的眼淚反而更急了；像落在古勒斯坦社區乾裂土地上的雨。「那他們為什麼要說我的壞話？為什麼和我們同行的那些朝聖者把這些虛假骯髒的訊息傳到你母親耳朵裡？這不是我應得的，扎希爾……不是我應得的。你應該感謝那位照顧了你妻子的司機，而不是去回應你親戚的誣衊！」
父親扎希爾的驕傲與名譽，早已係在這個女人存在的每一節上。他把母親顫抖的手握進自己寬大粗糙的雙手裡，撫摸著她，用一種此刻已盪漾著隱忍怒意的聲音說：
「我的瑪爾齊耶，我完全信任你。我知道你比純金還要潔淨。沒有任何言語能在你的衣襟上留下汙點。現在就戴上你的頭巾；收拾一下，我們去我母親比比·法特梅家，看看他們有什麼話要說。這場風波必須今天就了結。」
父親站起身。我看著他的臉；憤怒與男人的血性在他眼中閃爍。十三歲的我還渾然不覺，不知道在那個灼熱的午後踏進比比·法特梅家的門，將是我們那個小小天堂永恆崩塌的開始……
## 第四節：比比客廳裡天堂的灰燼
當我、父親扎希爾和裹著黑色罩袍、雙肩發抖的母親瑪爾齊耶踏進比比·法特梅家時，我們沒有停在院子裡。我們上了臺階，走進「客廳」——那間四周永遠擺著絲絨靠墊的大會客室，星期五里家族熱鬧聚會跳動的心臟。可是那一天，往日那種親切與溫暖的擁抱一絲也不見了。
一種奇異、沉重而窒息的寂靜統治著客廳；彷彿我們突然的到來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哈蒂潔姑姑、納德爾叔叔、西納和比比·法特梅各自縮在一角，而我們一進來，一切在瞬間凝固了。沒有人說話。客廳的寂靜沉重而冷酷到，連母親紛亂斷續的呼吸都聽得一清二楚。
父親扎希爾站著，雙手輕微的顫抖洩露了他內心的憤怒，他在等著看誰會先對他家的體面下第一刀。終於，哈蒂潔姑姑漲紅著臉站起來，走向母親，用一種帶著命令口吻的語氣說：「瑪爾齊耶，起來跟我到隔壁屋去。我得跟你談談。」
父親用憤怒的目光上前，擋住了姑姑的去路：「不行！有什麼話都要在這裡、在客廳裡、當著我的面說！」
坐在舊坐墊上的比比·法特梅想把風波壓下去。她轉向哈蒂潔姑姑說：「哈蒂潔，坐下。這事與我們無關，你別插手。」
可哈蒂潔姑姑根本聽不進去。她轉向母親瑪爾齊耶，用尖刻無情的話指責她旅途中的舉止和與巴士司機的往來。母親低著頭，把罩袍拉到臉上。比比·法特梅見沉默無用，便把她從那位領隊的阿拉伯女人口中聽來的說法，轉述給父親：
「扎希爾，這個女人在異鄉做了些不合一個端莊穆斯林女子身份的事！她請司機替她裝卸沉重的行李。她病了也不停地去找司機，求他把她送去診所或藥房。甚至當著我的面，司機還扶著瑪爾齊耶的胳膊幫她走路！我不在場的時候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只有真主知道！」
聽到這些不實的誣衊，母親心裡的堤壩崩了，她孤苦的抽泣聲充滿了客廳。父親扎希爾此時已血湧上眼，憤然大喊：「我完全信任瑪爾齊耶！她對我來說比金子還潔淨，我不許任何人誣衊我的妻子！」隨後他抓住母親的手喊道：「瑪爾齊耶，起來，我們離開這個家！」
哈蒂潔姑姑的兒子西納和納德爾叔叔慌忙跑上前，堵住客廳的出口，不讓父親出去。當他們哀求著問他，身體這個樣子還要去哪裡時，父親在被刺傷的血性所引發的絕望與狂亂的頂點，喊道：「我要去把我自己和我的妻子孩子都淹死在水渠裡！」
所有人都撲上去抓住父親，不讓他出門。父親見自己被他們的手困住，在那個封閉的空間裡無法掙脫，在極度的神經壓力與失控之中，突然用盡全力把頭撞向客廳的入口門——那扇裝著彩色玻璃窗的舊木門。
玻璃碎裂那可怕而刺耳的聲音把家裡的寂靜炸得粉碎。一秒之間，美麗的彩色玻璃塌落下來，滾燙鮮紅的血從父親額頭流出，蓋滿了他的臉。他雙腿頓時失去力氣，昏倒在親人的手臂上。
客廳變成了尖叫、玻璃與血的地獄。我、法伊澤和瑪麗亞姆嚇得發抖，在碎玻璃上流淚。西納和納德爾叔叔急忙把父親那血泊中失去知覺的身體抬進房間包紮頭部。哈蒂潔姑姑忽然被這件事的悔恨與罪責壓垮，抽搐起來，手腳顫抖著倒在客廳的地毯上。
在那片喧囂、喊叫和為拿糖水而奔跑之中，沒有人顧得上母親。可我察覺到她不見了。我心神不寧，從客廳的混亂中脫身，跑向屋子裡那個僻靜的院子。
母親就在那裡；臉上滿是淚水，神思紛亂，急促地踱著步，口中喃喃自語。看見我，她朝我跑來。她的眼神閃爍不定。她把顫抖的手放在我肩上問：「穆赫辛……穆赫辛，家裡的鑰匙在你身上嗎？」
我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滑進褲兜。那把不祥鑰匙粗糙鋒利的邊緣正壓在我食指的第一節上——壓在那道又舊又灼痛的傷口上——鑰匙帶來的肉體疼痛與我心裡一種奇異的不安糾纏在了一起。
我用發抖的聲音說：「在，媽媽，我有。」
她懇求道：「把它給我，穆赫辛。我得回家去。這種情形下留在這裡不合適。我實在不舒服，得回家歇一歇。」
我害怕了。我把鑰匙攥在拳頭裡，鋒利的金屬咬著我的手指。我問：「要是爸爸醒過來，發現你不在怎麼辦？」
母親露出一個苦澀而無力的微笑，撫摸著我小小的手指說：「不會的，孩子，我很快就回來……只要把鑰匙給我。」
冰冷的金屬壓在我食指傷痕上的感覺，是最後一次了。而我，懷著十三歲的天真，把鑰匙從口袋裡掏出來，交到母親顫抖的手中。母親把罩袍在頭上整了整，像一道輕盈的影子，在昏黃的暮色裡匆匆從院門消失了……
但願……但願那個灼熱的午後我從未走到院子裡，從未與母親照面。這麼多年過去了，我至今仍把自己看作那扇扇關閉的門後所颳起的一切風暴的頭號被告……
當我、父親扎希爾和裹著黑色罩袍、雙肩發抖的母親瑪爾齊耶踏進比比·法特梅家時，我們沒有停在院子裡。我們上了臺階，走進「客廳」——那間四周永遠擺著絲絨靠墊的大會客室，星期五里家族熱鬧聚會跳動的心臟。可是那一天，往日那種親切與溫暖的擁抱一絲也不見了。
一種奇異、沉重而窒息的寂靜統治著客廳；彷彿我們突然的到來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哈蒂潔姑姑、納德爾叔叔、西納和比比·法特梅各自縮在一角，而我們一進來，一切在瞬間凝固了。沒有人說話。客廳的寂靜沉重而冷酷到，連母親紛亂斷續的呼吸都聽得一清二楚。
父親扎希爾站著，雙手輕微的顫抖洩露了他內心的憤怒，他在等著看誰會先對他家的體面下第一刀。終於，哈蒂潔姑姑漲紅著臉站起來，走向母親，用一種帶著命令口吻的語氣說：「瑪爾齊耶，起來跟我到隔壁屋去。我得跟你談談。」
父親用憤怒的目光上前，擋住了姑姑的去路：「不行！有什麼話都要在這裡、在客廳裡、當著我的面說！」
坐在舊坐墊上的比比·法特梅想把風波壓下去。她轉向哈蒂潔姑姑說：「哈蒂潔，坐下。這事與我們無關，你別插手。」
可哈蒂潔姑姑根本聽不進去。她轉向母親瑪爾齊耶，用尖刻無情的話指責她旅途中的舉止和與巴士司機的往來。母親低著頭，把罩袍拉到臉上。比比·法特梅見沉默無用，便把她從那位領隊的阿拉伯女人口中聽來的說法，轉述給父親：
「扎希爾，這個女人在異鄉做了些不合一個端莊穆斯林女子身份的事！她請司機替她裝卸沉重的行李。她病了也不停地去找司機，求他把她送去診所或藥房。甚至當著我的面，司機還扶著瑪爾齊耶的胳膊幫她走路！我不在場的時候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只有真主知道！」
聽到這些不實的誣衊，母親心裡的堤壩崩了，她孤苦的抽泣聲充滿了客廳。父親扎希爾此時已血湧上眼，憤然大喊：「我完全信任瑪爾齊耶！她對我來說比金子還潔淨，我不許任何人誣衊我的妻子！」隨後他抓住母親的手喊道：「瑪爾齊耶，起來，我們離開這個家！」
哈蒂潔姑姑的兒子西納和納德爾叔叔慌忙跑上前，堵住客廳的出口，不讓父親出去。當他們哀求著問他，身體這個樣子還要去哪裡時，父親在被刺傷的血性所引發的絕望與狂亂的頂點，喊道：「我要去把我自己和我的妻子孩子都淹死在水渠裡！」
所有人都撲上去抓住父親，不讓他出門。父親見自己被他們的手困住，在那個封閉的空間裡無法掙脫，在極度的神經壓力與失控之中，突然用盡全力把頭撞向客廳的入口門——那扇裝著彩色玻璃窗的舊木門。
玻璃碎裂那可怕而刺耳的聲音把家裡的寂靜炸得粉碎。一秒之間，美麗的彩色玻璃塌落下來，滾燙鮮紅的血從父親額頭流出，蓋滿了他的臉。他雙腿頓時失去力氣，昏倒在親人的手臂上。
客廳變成了尖叫、玻璃與血的地獄。我、法伊澤和瑪麗亞姆嚇得發抖，在碎玻璃上流淚。西納和納德爾叔叔急忙把父親那血泊中失去知覺的身體抬進房間包紮頭部。哈蒂潔姑姑忽然被這件事的悔恨與罪責壓垮，抽搐起來，手腳顫抖著倒在客廳的地毯上。
在那片喧囂、喊叫和為拿糖水而奔跑之中，沒有人顧得上母親。可我察覺到她不見了。我心神不寧，從客廳的混亂中脫身，跑向屋子裡那個僻靜的院子。
母親就在那裡；臉上滿是淚水，神思紛亂，急促地踱著步，口中喃喃自語。看見我，她朝我跑來。她的眼神閃爍不定。她把顫抖的手放在我肩上問：「穆赫辛……穆赫辛，家裡的鑰匙在你身上嗎？」
我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滑進褲兜。那把不祥鑰匙粗糙鋒利的邊緣正壓在我食指的第一節上——壓在那道又舊又灼痛的傷口上——鑰匙帶來的肉體疼痛與我心裡一種奇異的不安糾纏在了一起。
我用發抖的聲音說：「在，媽媽，我有。」
她懇求道：「把它給我，穆赫辛。我得回家去。這種情形下留在這裡不合適。我實在不舒服，得回家歇一歇。」
我害怕了。我把鑰匙攥在拳頭裡，鋒利的金屬咬著我的手指。我問：「要是爸爸醒過來，發現你不在怎麼辦？」
母親露出一個苦澀而無力的微笑，撫摸著我小小的手指說：「不會的，孩子，我很快就回來……只要把鑰匙給我。」
冰冷的金屬壓在我食指傷痕上的感覺，是最後一次了。而我，懷著十三歲的天真，把鑰匙從口袋裡掏出來，交到母親顫抖的手中。母親把罩袍在頭上整了整，像一道輕盈的影子，在昏黃的暮色裡匆匆從院門消失了……
但願……但願那個灼熱的午後我從未走到院子裡，從未與母親照面。這麼多年過去了，我至今仍把自己看作那扇扇關閉的門後所颳起的一切風暴的頭號被告……
## 第五節：不祥的鈴聲與滾燙的柏油
距那場災禍已過去將近兩個小時；對我而言，那兩個小時像兩個世紀那樣漫長。經歷過那場沉重的風暴之後，比比·法特梅的家沉入一種死寂而如煉獄般的靜默。父親額頭纏著繃帶，虛弱地躺在褥子上，還沒有完全清醒，對屋外的動亂一無所知。哈蒂潔姑姑經過一場劇烈的抽搐後，臉色蒼白、目光無神地縮在客廳一角。負罪感和加在母親身上的那些指控的分量，像灰色的塵埃落在全家人的臉上。沒有人說話；彷彿所有人都在等著另一顆火星，好再次崩塌。
突然，桌上電話的鈴聲把客廳窒息的寂靜炸開了。
我們每一個人都嚇得跳了起來。哈蒂潔姑姑用仍在發抖的手跑向電話，拿起聽筒。她一聽見線那頭的聲音，臉色便像石灰一樣慘白無血。她張著嘴，彷彿空氣不夠呼吸。她用像是從井底傳出來的聲音，幾次哀求般地喊：「不……等一下！瑪爾齊耶？瑪爾齊耶是你嗎？……瑪爾齊耶！瑪爾齊耶！」
聽筒從姑姑顫抖的手中滑落，砸在機身上。她帶著驚惶而斷續的聲音轉向西納和納德爾叔叔尖叫：「快走……是瑪爾齊耶……她說你們來接我，把我送過去……我很不舒服！」
一陣奇怪的騷動與喧鬧籠罩了比比的家。所有人都慌亂地原地打轉，此刻才明白哪怕一秒鐘也不該讓母親離開視線。在那片喧鬧之中，一座罪的大山塌在我胸口。我全身因不安而顫抖。我用哭泣而顫抖的聲音坦白：「姑姑……媽媽跟我要家裡的鑰匙……然後我……我把鑰匙給她了！」
哈蒂潔姑姑用滿是驚恐與憤怒的眼睛轉向我，搖著我的肩膀喊：「你做錯了，孩子！你做錯了！現在我怎麼向你父親交代？萬一你母親對自己做出什麼事來，我該往自己頭上撒什麼土？」
隨著姑姑的話，我頭頂的天塌了下來，世界在我眼前變黑。我盼望大地裂開一張口把我吞下去。我甚至想過逃離這個家。我驚恐的妹妹們，法伊澤和小瑪麗亞姆，用滿含恐懼與憐憫的眼睛盯著我；那目光的分量像一場公正的審判，判處了我十三歲的天真。
大人們迅速披上外衣，準備趕往我們家。為了不讓我們礙事、也不讓我們在院子裡胡鬧，他們把我、法伊澤和瑪麗亞姆帶進後面的一個房間，從外面把門鎖上。只有薩拉和帕爾文姑姑留在家裡照看我們和昏迷的父親。
時間艱難地爬行。我聽得見胸腔裡急促的心跳。那間上了鎖的四壁和關於母親的毫無音訊，我無法忍受。我的腿在抖，但去的意志無比堅決。薩拉心疼我們，看見我哀求的眼淚，偷偷把門鎖打開，卻用顫抖的聲音提了個條件：「穆赫辛……你去吧，看在真主份上，但別跟你父親說瑪爾齊耶走了的事。」
我不再等第二句話。不顧帕爾文姑姑和薩拉的阻攔，我衝出了家門。
我口袋裡連一枚零錢都沒有，坐不起計程車。我的右手空空，食指上被那把該死的鑰匙硌出的傷痕仍在灼痛。我開始奔跑。通往古勒斯坦社區的土路在午後的烈日下滾燙，可我沒有鞋，赤著腳跑完了整整四公里回家的路。我氣喘吁吁，肺被路上的塵土灼燒，卻感覺不到腳掌踩在滾燙柏油上的疼痛。在我腦海裡閃動的唯一畫面，是那個僻靜院子裡母親紛亂的臉。我在心裡懇求：「主啊……只求讓我母親平安。只求這一件。」
當我跑到古勒斯坦社區我們那條巷口時，一種令人癱軟的恐懼鎖住了我存在的每一節。我們的巷子裡人來人往，一片嘈雜。鄰居們聚在我們家門前竊竊私語。
我的心沉了下去。我慌亂地、用再也沒有力氣奔跑的雙腿，從人群中穿過。忽然我僵住了。一輛白色救護車停在門前。我看見哈蒂潔姑姑因悔恨的痛苦與狂亂，一下一下地把頭往救護車的鐵皮上撞，發出灼心的哭喊：「瑪爾齊耶！……瑪爾齊耶！……原諒我，瑪爾齊耶！」
救護車的警笛以駭人而刺耳的聲音響起，車子從憤怒而好奇的人群中開走、遠去。冷汗浮上我的額頭，眼前一片模糊。鄰居們沉重而夾雜著憐憫的目光轉向我：一個赤著身子、雙腳受傷的男孩，站在門檻上，盯著家裡對講機被扯出來的電線。羅雅姑姑和她丈夫哈米德也在那裡。做電工的哈米德為了儘快開門，把對講機的電線拽了出來，直接把門弄開，好進屋去。
我沒有聽任何人說話，徑直踏進屋子昏暗的院子。我登上通往二樓的水泥臺階——那臺階上瀰漫著化學品、塵土與致命毒物刺鼻嗆人的氣味……
距那場災禍已過去將近兩個小時；對我而言，那兩個小時像兩個世紀那樣漫長。經歷過那場沉重的風暴之後，比比·法特梅的家沉入一種死寂而如煉獄般的靜默。父親額頭纏著繃帶，虛弱地躺在褥子上，還沒有完全清醒，對屋外的動亂一無所知。哈蒂潔姑姑經過一場劇烈的抽搐後，臉色蒼白、目光無神地縮在客廳一角。負罪感和加在母親身上的那些指控的分量，像灰色的塵埃落在全家人的臉上。沒有人說話；彷彿所有人都在等著另一顆火星，好再次崩塌。
突然，桌上電話的鈴聲把客廳窒息的寂靜炸開了。
我們每一個人都嚇得跳了起來。哈蒂潔姑姑用仍在發抖的手跑向電話，拿起聽筒。她一聽見線那頭的聲音，臉色便像石灰一樣慘白無血。她張著嘴，彷彿空氣不夠呼吸。她用像是從井底傳出來的聲音，幾次哀求般地喊：「不……等一下！瑪爾齊耶？瑪爾齊耶是你嗎？……瑪爾齊耶！瑪爾齊耶！」
聽筒從姑姑顫抖的手中滑落，砸在機身上。她帶著驚惶而斷續的聲音轉向西納和納德爾叔叔尖叫：「快走……是瑪爾齊耶……她說你們來接我，把我送過去……我很不舒服！」
一陣奇怪的騷動與喧鬧籠罩了比比的家。所有人都慌亂地原地打轉，此刻才明白哪怕一秒鐘也不該讓母親離開視線。在那片喧鬧之中，一座罪的大山塌在我胸口。我全身因不安而顫抖。我用哭泣而顫抖的聲音坦白：「姑姑……媽媽跟我要家裡的鑰匙……然後我……我把鑰匙給她了！」
哈蒂潔姑姑用滿是驚恐與憤怒的眼睛轉向我，搖著我的肩膀喊：「你做錯了，孩子！你做錯了！現在我怎麼向你父親交代？萬一你母親對自己做出什麼事來，我該往自己頭上撒什麼土？」
隨著姑姑的話，我頭頂的天塌了下來，世界在我眼前變黑。我盼望大地裂開一張口把我吞下去。我甚至想過逃離這個家。我驚恐的妹妹們，法伊澤和小瑪麗亞姆，用滿含恐懼與憐憫的眼睛盯著我；那目光的分量像一場公正的審判，判處了我十三歲的天真。
大人們迅速披上外衣，準備趕往我們家。為了不讓我們礙事、也不讓我們在院子裡胡鬧，他們把我、法伊澤和瑪麗亞姆帶進後面的一個房間，從外面把門鎖上。只有薩拉和帕爾文姑姑留在家裡照看我們和昏迷的父親。
時間艱難地爬行。我聽得見胸腔裡急促的心跳。那間上了鎖的四壁和關於母親的毫無音訊，我無法忍受。我的腿在抖，但去的意志無比堅決。薩拉心疼我們，看見我哀求的眼淚，偷偷把門鎖打開，卻用顫抖的聲音提了個條件：「穆赫辛……你去吧，看在真主份上，但別跟你父親說瑪爾齊耶走了的事。」
我不再等第二句話。不顧帕爾文姑姑和薩拉的阻攔，我衝出了家門。
我口袋裡連一枚零錢都沒有，坐不起計程車。我的右手空空，食指上被那把該死的鑰匙硌出的傷痕仍在灼痛。我開始奔跑。通往古勒斯坦社區的土路在午後的烈日下滾燙，可我沒有鞋，赤著腳跑完了整整四公里回家的路。我氣喘吁吁，肺被路上的塵土灼燒，卻感覺不到腳掌踩在滾燙柏油上的疼痛。在我腦海裡閃動的唯一畫面，是那個僻靜院子裡母親紛亂的臉。我在心裡懇求：「主啊……只求讓我母親平安。只求這一件。」
當我跑到古勒斯坦社區我們那條巷口時，一種令人癱軟的恐懼鎖住了我存在的每一節。我們的巷子裡人來人往，一片嘈雜。鄰居們聚在我們家門前竊竊私語。
我的心沉了下去。我慌亂地、用再也沒有力氣奔跑的雙腿，從人群中穿過。忽然我僵住了。一輛白色救護車停在門前。我看見哈蒂潔姑姑因悔恨的痛苦與狂亂，一下一下地把頭往救護車的鐵皮上撞，發出灼心的哭喊：「瑪爾齊耶！……瑪爾齊耶！……原諒我，瑪爾齊耶！」
救護車的警笛以駭人而刺耳的聲音響起，車子從憤怒而好奇的人群中開走、遠去。冷汗浮上我的額頭，眼前一片模糊。鄰居們沉重而夾雜著憐憫的目光轉向我：一個赤著身子、雙腳受傷的男孩，站在門檻上，盯著家裡對講機被扯出來的電線。羅雅姑姑和她丈夫哈米德也在那裡。做電工的哈米德為了儘快開門，把對講機的電線拽了出來，直接把門弄開，好進屋去。
我沒有聽任何人說話，徑直踏進屋子昏暗的院子。我登上通往二樓的水泥臺階——那臺階上瀰漫著化學品、塵土與致命毒物刺鼻嗆人的氣味……
## 第六節：死亡的澀味與被砸碎的腳跟
我的雙腿因極度的不安與疲憊已幾乎撐不住身體的重量，我一級級登上水泥臺階。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沉重。我到了二樓；就是母親懷著千百個希望與願望為自己的營生開起的那間小小女子美容室。可那個房間，已不再是色彩、洗髮水香氣與美的避難所。
美容室裡凌亂不堪，像有一場瞎眼的風暴從中間穿過。大鏡子前的皮椅翻倒在地，被無情地掀翻。一些化妝品和染髮劑的瓶子散落四周；那些濃稠而帶色的液體，此刻像不祥的血水在地板上爬行。
一股刺鼻、窒息、嗆人的氣味灼燒著我的喉嚨。我的目光僵在那些深色的汙漬和空瓶上。天哪，我的主啊……母親就是用那些有毒的化學品、那些危險的染髮藥水結束了自己的性命。就是那些她總以母親的慈愛與擔憂叮囑我們這些孩子遠離的東西，因為它們是致命的毒藥。而如今，在絕望與孤獨的頂點，她自己把那些毒藥灌了下去。我全身發抖；絕對的恐懼攫住了我，在幾分之一秒裡，我看見了沒有母親懷抱的、黑暗而殘酷的自己的未來。
後來，第一個趕到母親身邊的姑父哈米德，用顫抖的聲音講述了那可怕的一幕。他發現母親倒在地上，她一向整齊的頭髮凌亂地散在四周，口鼻裡冒著白沫。哈米德說，那致命毒藥帶來的痛苦是那樣灼心，以至於母親在生命抵抗的最後時刻，用盡全力不停地把右腳跟往地上砸。
把她帶回這個世界的努力沒有用。儘管醫院裡的醫生迅速為母親洗了胃和腸，但她瘦弱的身體和疲憊的靈魂再也無法承受那無情毒藥造成的內傷。終於，在那個黑色的星期五，一九九五年五月五日，瑪爾齊耶，我那受盡委屈與苦難的母親，永遠地對這個不留情面的世界閉上了眼睛。
在這些災禍接連發生的那兩三個不祥的小時裡，我可憐的父親一直昏迷不醒地躺在比比·法特梅家的地板上，對一切一無所知。當他終於完全清醒過來，暈眩而恍惚地問起妻子時，身邊的人不得不含著眼淚、哆嗦著嘴唇，把那塌下來的真相告訴他。
那個驕傲而內斂的男人，聽到這個訊息便崩潰了。父親立刻趕回家中，用我從未見過的高聲痛哭與哀號，喊著「瑪爾齊耶」的名字。他像瘋了一樣把整座房子翻遍，隨後衝上屋頂。我帶著茫然、淚水和令人窒息的負罪感看著他，見證他的煎熬。父親站在屋頂上，朝天喊道：「瑪爾齊耶！不久前我們倆還一起把這屋頂灑水掃淨……我的心肝，你在哪裡？」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在我們社區，可對我們而言處處都是黑的。祈禱儀式在我們家舉行，為了下葬，所有親戚甚至鄰居都穿著黑衣來到我們小小的社群裡唯一的那片墓地。父親病得那樣重、垮得那樣徹底，甚至沒能來到墓地，沒能參加自己所愛之人的葬禮。
在眾多哀悼者之中，只有我和兩個小妹妹法伊澤、瑪麗亞姆在場。母親被抬進一間屋子淨身、裹屍。我十三歲的心在胸口捶打；帶著恐懼和一張被淚水淹沒的臉，我想最後再看她一眼。
當我走上前想進入淨身室時，女看守起初攔住了我，但在親戚女眷和鄰居們的堅持與懇求下，終於允許我看母親的臉最後一眼。
我走進那個房間。母親美麗的身體赤裸著，白得像雪，失去了呼吸躺在那裡。她的頭和臉上留著傷痕，而她的右腳跟……就是那隻在與死亡搏鬥時砸向地面的腳跟，已經被砸碎了。
看到那一幕，我腦中一道閃電劈過，整個世界塌在我頭上，我發出一聲長長的尖叫。我用雙手捂住臉和眼睛，用一種颳著喉嚨的聲音只是喊著：「媽媽……媽媽……」屋裡的女人們把處在那種癲狂狀態的我引到外面。
我在發抖。像冬風裡的垂柳一樣發抖。我逃向稍遠處正在哀悼的其他人。止不住的哭泣讓我恍惚，而在那麼多喧囂之中，我的思緒沉進了一片沒有母親的未來的黑暗海洋深處；那是一個我不知道該如何在這些人中間、沒有她地扛下去的未來……
我的雙腿因極度的不安與疲憊已幾乎撐不住身體的重量，我一級級登上水泥臺階。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沉重。我到了二樓；就是母親懷著千百個希望與願望為自己的營生開起的那間小小女子美容室。可那個房間，已不再是色彩、洗髮水香氣與美的避難所。
美容室裡凌亂不堪，像有一場瞎眼的風暴從中間穿過。大鏡子前的皮椅翻倒在地，被無情地掀翻。一些化妝品和染髮劑的瓶子散落四周；那些濃稠而帶色的液體，此刻像不祥的血水在地板上爬行。
一股刺鼻、窒息、嗆人的氣味灼燒著我的喉嚨。我的目光僵在那些深色的汙漬和空瓶上。天哪，我的主啊……母親就是用那些有毒的化學品、那些危險的染髮藥水結束了自己的性命。就是那些她總以母親的慈愛與擔憂叮囑我們這些孩子遠離的東西，因為它們是致命的毒藥。而如今，在絕望與孤獨的頂點，她自己把那些毒藥灌了下去。我全身發抖；絕對的恐懼攫住了我，在幾分之一秒裡，我看見了沒有母親懷抱的、黑暗而殘酷的自己的未來。
後來，第一個趕到母親身邊的姑父哈米德，用顫抖的聲音講述了那可怕的一幕。他發現母親倒在地上，她一向整齊的頭髮凌亂地散在四周，口鼻裡冒著白沫。哈米德說，那致命毒藥帶來的痛苦是那樣灼心，以至於母親在生命抵抗的最後時刻，用盡全力不停地把右腳跟往地上砸。
把她帶回這個世界的努力沒有用。儘管醫院裡的醫生迅速為母親洗了胃和腸，但她瘦弱的身體和疲憊的靈魂再也無法承受那無情毒藥造成的內傷。終於，在那個黑色的星期五，一九九五年五月五日，瑪爾齊耶，我那受盡委屈與苦難的母親，永遠地對這個不留情面的世界閉上了眼睛。
在這些災禍接連發生的那兩三個不祥的小時裡，我可憐的父親一直昏迷不醒地躺在比比·法特梅家的地板上，對一切一無所知。當他終於完全清醒過來，暈眩而恍惚地問起妻子時，身邊的人不得不含著眼淚、哆嗦著嘴唇，把那塌下來的真相告訴他。
那個驕傲而內斂的男人，聽到這個訊息便崩潰了。父親立刻趕回家中，用我從未見過的高聲痛哭與哀號，喊著「瑪爾齊耶」的名字。他像瘋了一樣把整座房子翻遍，隨後衝上屋頂。我帶著茫然、淚水和令人窒息的負罪感看著他，見證他的煎熬。父親站在屋頂上，朝天喊道：「瑪爾齊耶！不久前我們倆還一起把這屋頂灑水掃淨……我的心肝，你在哪裡？」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在我們社區，可對我們而言處處都是黑的。祈禱儀式在我們家舉行，為了下葬，所有親戚甚至鄰居都穿著黑衣來到我們小小的社群裡唯一的那片墓地。父親病得那樣重、垮得那樣徹底，甚至沒能來到墓地，沒能參加自己所愛之人的葬禮。
在眾多哀悼者之中，只有我和兩個小妹妹法伊澤、瑪麗亞姆在場。母親被抬進一間屋子淨身、裹屍。我十三歲的心在胸口捶打；帶著恐懼和一張被淚水淹沒的臉，我想最後再看她一眼。
當我走上前想進入淨身室時，女看守起初攔住了我，但在親戚女眷和鄰居們的堅持與懇求下，終於允許我看母親的臉最後一眼。
我走進那個房間。母親美麗的身體赤裸著，白得像雪，失去了呼吸躺在那裡。她的頭和臉上留著傷痕，而她的右腳跟……就是那隻在與死亡搏鬥時砸向地面的腳跟，已經被砸碎了。
看到那一幕，我腦中一道閃電劈過，整個世界塌在我頭上，我發出一聲長長的尖叫。我用雙手捂住臉和眼睛，用一種颳著喉嚨的聲音只是喊著：「媽媽……媽媽……」屋裡的女人們把處在那種癲狂狀態的我引到外面。
我在發抖。像冬風裡的垂柳一樣發抖。我逃向稍遠處正在哀悼的其他人。止不住的哭泣讓我恍惚，而在那麼多喧囂之中，我的思緒沉進了一片沒有母親的未來的黑暗海洋深處；那是一個我不知道該如何在這些人中間、沒有她地扛下去的未來……
空椅子與彗星
## 第一節：遷往梅赫拉巴德與屋頂上的孤獨
我們在古勒斯坦社區的家，再也不像從前那個滿是笑聲的安全巢穴。母親瑪爾齊耶在那個苦澀的五月星期五猝然、孤苦而含冤地飛走之後，彷彿屋子的牆壁張開了口，不停地喊著她的名字。樓上美容室裡化學品與染髮劑那刺鼻、嗆人而沉重的氣味，彷彿滲進了房間牆壁灰泥的經緯裡，一點也不打算離開。
那場可怕的災禍之後，家裡再沒有人敢回到那所房子。彷彿死亡的陰影在它的屋頂上支起了帳篷，把它變成一個遊蕩著孤魂的受詛咒之地，那裡的記憶咬痛每一個人的心。最初的那些日子裡，只有我偶爾偷偷地用口袋裡那把粗糙的鑰匙打開門鎖，躲進那所房子的孤獨懷抱裡。
我，一個十三歲的男孩，在那持續而窒息的寂靜中，帶著堵住呼吸的眼淚和沉重的哽咽，尋找母親存在過的最後痕跡。我嗅著廚房，摸著鍋冰冷的邊沿，苦苦尋找她最後一次親手做的飯菜的味道，也許屋子的某個角落還留著一點痕跡。那屋裡每一件沒有生命的物什，都把她最後的一眼或那雙慈愛的手最後的觸碰擺到我面前，灼燒我的心。
幾天之後，我們都跟著父親不情願地回到那所房子，去面對現實這個幽靈。對父親扎希爾來說，走過那些水泥臺階、坐在再也沒有瑪爾齊耶溫暖聲音迴響的客廳裡，成了一種無休無止的日常酷刑。那個曾經強硬、堅決、如鋼鐵般可靠的男人，如今變成了一個更安靜、更溫和、也更深地悲傷著的自己的影子，孤獨與悔恨的重擔壓彎了他的肩膀。
沒過多久，父親便明白生命的魂已從那所房子裡飛走了。為了逃離那份窒息的沉重、擺脫瑪爾齊耶之死那不斷浮現的畫面，他把我母親的房子低價掛了出去。我們把全部家當打包進幾個舊紙箱，第一步搬到了比比·法特梅家。可是住在那裡也不是平靜的庇護所。我母親這邊的家族與我父親的親戚之間，劃下了一道深沉、黑暗而冰冷的仇怨；母親悲傷離世後這層關係徹底斷絕，取而代之的是怨恨與可怕的威脅。
禮薩舅舅——母親的長兄——彷彿把悲痛化成了瘋狂的怒火，時不時地攔在父親扎希爾的路上，衝他吼叫、威脅，說他絕不許在瑪爾齊耶之後再想著把別的女人帶進家門。在那些煉獄般的月份裡，我最可怕的記憶是一個炎熱的午後：父親想過馬路時，坐在舊的中型巴士駕駛座上的禮薩舅舅看見了他，加大油門，純粹出於瘋狂朝他撞去，要碾死他、毀掉他。中型巴士衝來時掀起的疾風吹動了親戚們的罩袍，全靠父親那奇蹟般迅速的反應、猛地跳上人行道，才沒有在滾燙的柏油路上再釀一場血案。
父親知道，為了保住我們的性命、為了從那片充滿創傷的土地上連根拔起，我們必須離古勒斯坦社區和禮薩舅舅威脅的陰影遠遠的。於是我們都收拾行裝，遷往一個更大的社區，名叫梅赫拉巴德。
在梅赫拉巴德，我們租下一所氣氛奇特的兩層大房子。親戚間商定：一樓歸比比·法特梅、哈蒂潔姑姑和她們的家人，二樓則完全屬於我們這個小家庭：我、父親、法伊澤和小瑪麗亞姆。
這次搬遷把我們的生活定義在熱鬧與孤獨之間的一道細線上。樓下永遠充滿喧鬧、親戚往來、哈蒂潔姑姑縫紉機的聲響和西納他們的胡鬧；可當我們登上水泥臺階、踏進二樓時，一種奇異而刺人的寂靜便驟然把我們擁住。妹妹們法伊澤和瑪麗亞姆在樓下玩累了很快就睡了，可對十三四歲的我來說，母親那觸手可及的缺席依然難以置信，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
在梅赫拉巴德的那些夜裡，我最初也是最後的避難所，是天空。
當絕對的寂靜籠罩住屋子、父親沉在自己奇異的思緒裡睡去時，我便輕手輕腳地登上屋頂的臺階。在那裡，在深藍而無盡的天穹之下，我跪在土牆邊緣，仰頭望著星星，開始低語。眼淚無聲地滑下我的臉頰，我把白天裡鎖在小小胸膛中的所有疼痛，傳到母親瑪爾齊耶的耳邊。以孩童的信念，我深深相信她就坐在那些發光的點之間的某處，聽著兒子的哀訴。
我忘不了；在那樣一個寒冷的秋夜，當我正哀求般望著天空時，忽然有一顆流星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出現在黑暗裡，劃出一道細而明亮的光線，轉瞬即逝。那一刻，我的心停住了。我全身因一種奇異的激動而發燙。在我那愛做夢而受了傷的腦海裡，我認定這正是我向她求來的那個記號；這是母親瑪爾齊耶從千里之外傳來的低語與回答：「我的穆赫辛，別難過……我聽得見你的聲音，我在看顧著你……」
我們在古勒斯坦社區的家，再也不像從前那個滿是笑聲的安全巢穴。母親瑪爾齊耶在那個苦澀的五月星期五猝然、孤苦而含冤地飛走之後，彷彿屋子的牆壁張開了口，不停地喊著她的名字。樓上美容室裡化學品與染髮劑那刺鼻、嗆人而沉重的氣味，彷彿滲進了房間牆壁灰泥的經緯裡，一點也不打算離開。
那場可怕的災禍之後，家裡再沒有人敢回到那所房子。彷彿死亡的陰影在它的屋頂上支起了帳篷，把它變成一個遊蕩著孤魂的受詛咒之地，那裡的記憶咬痛每一個人的心。最初的那些日子裡，只有我偶爾偷偷地用口袋裡那把粗糙的鑰匙打開門鎖，躲進那所房子的孤獨懷抱裡。
我，一個十三歲的男孩，在那持續而窒息的寂靜中，帶著堵住呼吸的眼淚和沉重的哽咽，尋找母親存在過的最後痕跡。我嗅著廚房，摸著鍋冰冷的邊沿，苦苦尋找她最後一次親手做的飯菜的味道，也許屋子的某個角落還留著一點痕跡。那屋裡每一件沒有生命的物什，都把她最後的一眼或那雙慈愛的手最後的觸碰擺到我面前，灼燒我的心。
幾天之後，我們都跟著父親不情願地回到那所房子，去面對現實這個幽靈。對父親扎希爾來說，走過那些水泥臺階、坐在再也沒有瑪爾齊耶溫暖聲音迴響的客廳裡，成了一種無休無止的日常酷刑。那個曾經強硬、堅決、如鋼鐵般可靠的男人，如今變成了一個更安靜、更溫和、也更深地悲傷著的自己的影子，孤獨與悔恨的重擔壓彎了他的肩膀。
沒過多久，父親便明白生命的魂已從那所房子裡飛走了。為了逃離那份窒息的沉重、擺脫瑪爾齊耶之死那不斷浮現的畫面，他把我母親的房子低價掛了出去。我們把全部家當打包進幾個舊紙箱，第一步搬到了比比·法特梅家。可是住在那裡也不是平靜的庇護所。我母親這邊的家族與我父親的親戚之間，劃下了一道深沉、黑暗而冰冷的仇怨；母親悲傷離世後這層關係徹底斷絕，取而代之的是怨恨與可怕的威脅。
禮薩舅舅——母親的長兄——彷彿把悲痛化成了瘋狂的怒火，時不時地攔在父親扎希爾的路上，衝他吼叫、威脅，說他絕不許在瑪爾齊耶之後再想著把別的女人帶進家門。在那些煉獄般的月份裡，我最可怕的記憶是一個炎熱的午後：父親想過馬路時，坐在舊的中型巴士駕駛座上的禮薩舅舅看見了他，加大油門，純粹出於瘋狂朝他撞去，要碾死他、毀掉他。中型巴士衝來時掀起的疾風吹動了親戚們的罩袍，全靠父親那奇蹟般迅速的反應、猛地跳上人行道，才沒有在滾燙的柏油路上再釀一場血案。
父親知道，為了保住我們的性命、為了從那片充滿創傷的土地上連根拔起，我們必須離古勒斯坦社區和禮薩舅舅威脅的陰影遠遠的。於是我們都收拾行裝，遷往一個更大的社區，名叫梅赫拉巴德。
在梅赫拉巴德，我們租下一所氣氛奇特的兩層大房子。親戚間商定：一樓歸比比·法特梅、哈蒂潔姑姑和她們的家人，二樓則完全屬於我們這個小家庭：我、父親、法伊澤和小瑪麗亞姆。
這次搬遷把我們的生活定義在熱鬧與孤獨之間的一道細線上。樓下永遠充滿喧鬧、親戚往來、哈蒂潔姑姑縫紉機的聲響和西納他們的胡鬧；可當我們登上水泥臺階、踏進二樓時，一種奇異而刺人的寂靜便驟然把我們擁住。妹妹們法伊澤和瑪麗亞姆在樓下玩累了很快就睡了，可對十三四歲的我來說，母親那觸手可及的缺席依然難以置信，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
在梅赫拉巴德的那些夜裡，我最初也是最後的避難所，是天空。
當絕對的寂靜籠罩住屋子、父親沉在自己奇異的思緒裡睡去時，我便輕手輕腳地登上屋頂的臺階。在那裡，在深藍而無盡的天穹之下，我跪在土牆邊緣，仰頭望著星星，開始低語。眼淚無聲地滑下我的臉頰，我把白天裡鎖在小小胸膛中的所有疼痛，傳到母親瑪爾齊耶的耳邊。以孩童的信念，我深深相信她就坐在那些發光的點之間的某處，聽著兒子的哀訴。
我忘不了；在那樣一個寒冷的秋夜，當我正哀求般望著天空時，忽然有一顆流星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出現在黑暗裡，劃出一道細而明亮的光線，轉瞬即逝。那一刻，我的心停住了。我全身因一種奇異的激動而發燙。在我那愛做夢而受了傷的腦海裡，我認定這正是我向她求來的那個記號；這是母親瑪爾齊耶從千里之外傳來的低語與回答：「我的穆赫辛，別難過……我聽得見你的聲音，我在看顧著你……」
## 第二節：塔赫蕾姑姑與任天堂這隻魔法盒子
我們在梅赫拉巴德那所租來的房子二樓的生活，在持續而灰暗的寂靜中流過。彷彿把樓下與我們相連的那些水泥臺階，是兩個截然不同世界的邊界；樓下流動著喧鬧、親戚的往來、哈蒂潔姑姑縫紉機的聲響和西納的胡鬧，而在二樓，時間停住了，屋子的每一個角落都把母親瑪爾齊耶的空缺擺在我們面前。父親扎希爾彷彿把從前全部的力氣與倔強都留在了對瑪爾齊耶的哀悼裡，變成一個更安靜、更溫和而深深悲傷的人，把不上工的大部分時間用來沉默和獨自抽菸。我、法伊澤和瑪麗亞姆各自縮在自己的孤獨裡，而我每天夜裡在屋頂上，把十三歲的疼痛講給彗星聽。
直到某個平常的午後，二樓的入戶門上傳來輕而有禮的叩門聲。門開了，一位非常整潔而端莊的年輕女子隨父親走進屋來。從前在家族的老聚會里我見過她幾次，我們叫她「塔赫蕾姑姑」。她是比比·法特梅一位女婿的近親。塔赫蕾穩重地把罩袍攏好，坐到我們旁邊，用她那雙滿含慈愛的褐色眼睛看著我們。她的目光既不是鄰居們那種令人難堪的憐憫，也不是親戚們那種尖刻的評判；她眼中盪漾著一種純粹的理解與親切的光。
那天塔赫蕾姑姑不是空著手來的。她把一個又大又花的禮盒放在二樓的地毯上，帶著溫暖的微笑說：「這是給你們的，孩子們……」我和法伊澤、瑪麗亞姆好奇地圍坐在盒子旁。拆開禮物時，我們的眼睛因驚喜而發亮：一臺任天堂遊戲機！
在那些年裡，八位元的任天堂是我們最大的童年夢想之一；望著那臺奶油色的機器、那兩個紅色的手柄和那盒著名的《超級瑪利歐》卡帶，在我們家二樓簡直像一個奇蹟。父親在塔赫蕾的幫助下，把任天堂彩色的線接到二樓那臺舊電視上。機器一開，遊戲那有節奏的、電子的、歡快的提示音一響起，我們家陰鬱悲傷的空氣頓時被擊碎。
我和妹妹們不由自主地抓起手柄，而樓下與比比共用的院子，在數月的沉寂之後，終於充滿了我們的歡呼、笑聲和喜悅的尖叫。塔赫蕾姑姑在這一切時刻裡都坐在電視旁，指點我們，每當我們在遊戲中成功一次，就全心全意地為我們喝彩。
隨著塔赫蕾往來漸多，父親扎希爾精神上的變化也一樣樣顯露出來。那個數月來變成自己冰冷影子的人，如今又會笑了，做家務時更有幹勁，失了光的眼睛也重新活了過來。我們這些孩子很快便明白，塔赫蕾那份體貼的存在，遠不止是一份簡單的鄰里之誼，而是預告我們家中一個嶄新而關鍵的季節即將來臨。
直到一個炎熱晴朗的夏日，父親決定帶我們去歷史名城伊斯法罕遊玩散心。舊車的引擎發動時，塔赫蕾姑姑以她一貫的穩重把罩袍在肩上理好，坐進了前排，就在父親身旁。我、法伊澤和瑪麗亞姆擠在後排的皮座上。從那裡，從後面望著父親寬闊的肩膀和白日光線中塔赫蕾端莊的側影，是一種奇異的感覺。彷彿一幅新的家庭畫像浮現出來，而我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它。
我們離家還不到幾公里、剛踏上去程，父親彷彿就再也忍不住胸中那份藏著的熱望、急切與不安，等不到伊斯法罕了。他有點著急；他想在我們的眼睛看見扎因代河的奔流與納克什·賈漢廣場的壯麗之前，把心裡的事跟我們說明白。他把車速稍稍放慢，看了一眼塔赫蕾——她帶著女子的羞怯把頭轉向車窗，望著外面的景色——然後把車裡的後視鏡調到能同時看見我們三人的眼睛。他用一種柔和卻顫抖、其中流動著希望與不安的聲音問：「孩子們……你們願意讓塔赫蕾姑姑來，永遠和我們一起生活嗎？」
法伊澤和小瑪麗亞姆連一秒鐘也沒有遲疑，就在後座上高興得又蹦又跳，拍著手歡呼。可是我……我在後座上僵住了。我沉默著，只盯著前方的路。一場心靈矛盾的風暴在我胸中掀起；一方面，我打心底喜歡塔赫蕾姑姑，也希望父親重新嚐到幸福的滋味；可另一方面，一種類似負罪感的、令人癱軟的恐懼扼住了我的喉嚨。我心想，如果我接受塔赫蕾做新的母親，那就等於背叛了母親瑪爾齊耶的記憶和古勒斯坦社區那座孤獨的墳。
我的右手不由自主地伸進褲兜。真的鑰匙已隨瑪爾齊耶而去、永遠遺失了，可食指第一節上那道舊傷在想象中仍在灼痛。我在兜裡把手攥成拳，好讓前排的人誰也察覺不到它的顫抖和我胸中那個沉重的祕密。
但塔赫蕾比那更有耐心、更有氣度，不會強迫受了傷的少年的我去接受。她用一條無聲之愛的隱形鎖鏈，瞄準了我心外的那堵牆。在後來的日子裡，她又一次次登上梅赫拉巴德二樓的臺階；陪我們玩任天堂，做我們最愛吃的飯菜，耐心地幫法伊澤做難做的作業，牽著瑪麗亞姆的小手。她從不假裝母親，也不曾試圖去侵佔「瑪爾齊耶」的空位；相反，她敬重那座墳，自己則謙卑地在我們皸裂的心裡，建起一座嶄新的、滿是愛的房子。
我們在梅赫拉巴德那所租來的房子二樓的生活，在持續而灰暗的寂靜中流過。彷彿把樓下與我們相連的那些水泥臺階，是兩個截然不同世界的邊界；樓下流動著喧鬧、親戚的往來、哈蒂潔姑姑縫紉機的聲響和西納的胡鬧，而在二樓，時間停住了，屋子的每一個角落都把母親瑪爾齊耶的空缺擺在我們面前。父親扎希爾彷彿把從前全部的力氣與倔強都留在了對瑪爾齊耶的哀悼裡，變成一個更安靜、更溫和而深深悲傷的人，把不上工的大部分時間用來沉默和獨自抽菸。我、法伊澤和瑪麗亞姆各自縮在自己的孤獨裡，而我每天夜裡在屋頂上，把十三歲的疼痛講給彗星聽。
直到某個平常的午後，二樓的入戶門上傳來輕而有禮的叩門聲。門開了，一位非常整潔而端莊的年輕女子隨父親走進屋來。從前在家族的老聚會里我見過她幾次，我們叫她「塔赫蕾姑姑」。她是比比·法特梅一位女婿的近親。塔赫蕾穩重地把罩袍攏好，坐到我們旁邊，用她那雙滿含慈愛的褐色眼睛看著我們。她的目光既不是鄰居們那種令人難堪的憐憫，也不是親戚們那種尖刻的評判；她眼中盪漾著一種純粹的理解與親切的光。
那天塔赫蕾姑姑不是空著手來的。她把一個又大又花的禮盒放在二樓的地毯上，帶著溫暖的微笑說：「這是給你們的，孩子們……」我和法伊澤、瑪麗亞姆好奇地圍坐在盒子旁。拆開禮物時，我們的眼睛因驚喜而發亮：一臺任天堂遊戲機！
在那些年裡，八位元的任天堂是我們最大的童年夢想之一；望著那臺奶油色的機器、那兩個紅色的手柄和那盒著名的《超級瑪利歐》卡帶，在我們家二樓簡直像一個奇蹟。父親在塔赫蕾的幫助下，把任天堂彩色的線接到二樓那臺舊電視上。機器一開，遊戲那有節奏的、電子的、歡快的提示音一響起，我們家陰鬱悲傷的空氣頓時被擊碎。
我和妹妹們不由自主地抓起手柄，而樓下與比比共用的院子，在數月的沉寂之後，終於充滿了我們的歡呼、笑聲和喜悅的尖叫。塔赫蕾姑姑在這一切時刻裡都坐在電視旁，指點我們，每當我們在遊戲中成功一次，就全心全意地為我們喝彩。
隨著塔赫蕾往來漸多，父親扎希爾精神上的變化也一樣樣顯露出來。那個數月來變成自己冰冷影子的人，如今又會笑了，做家務時更有幹勁，失了光的眼睛也重新活了過來。我們這些孩子很快便明白，塔赫蕾那份體貼的存在，遠不止是一份簡單的鄰里之誼，而是預告我們家中一個嶄新而關鍵的季節即將來臨。
直到一個炎熱晴朗的夏日，父親決定帶我們去歷史名城伊斯法罕遊玩散心。舊車的引擎發動時，塔赫蕾姑姑以她一貫的穩重把罩袍在肩上理好，坐進了前排，就在父親身旁。我、法伊澤和瑪麗亞姆擠在後排的皮座上。從那裡，從後面望著父親寬闊的肩膀和白日光線中塔赫蕾端莊的側影，是一種奇異的感覺。彷彿一幅新的家庭畫像浮現出來，而我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它。
我們離家還不到幾公里、剛踏上去程，父親彷彿就再也忍不住胸中那份藏著的熱望、急切與不安，等不到伊斯法罕了。他有點著急；他想在我們的眼睛看見扎因代河的奔流與納克什·賈漢廣場的壯麗之前，把心裡的事跟我們說明白。他把車速稍稍放慢，看了一眼塔赫蕾——她帶著女子的羞怯把頭轉向車窗，望著外面的景色——然後把車裡的後視鏡調到能同時看見我們三人的眼睛。他用一種柔和卻顫抖、其中流動著希望與不安的聲音問：「孩子們……你們願意讓塔赫蕾姑姑來，永遠和我們一起生活嗎？」
法伊澤和小瑪麗亞姆連一秒鐘也沒有遲疑，就在後座上高興得又蹦又跳，拍著手歡呼。可是我……我在後座上僵住了。我沉默著，只盯著前方的路。一場心靈矛盾的風暴在我胸中掀起；一方面，我打心底喜歡塔赫蕾姑姑，也希望父親重新嚐到幸福的滋味；可另一方面，一種類似負罪感的、令人癱軟的恐懼扼住了我的喉嚨。我心想，如果我接受塔赫蕾做新的母親，那就等於背叛了母親瑪爾齊耶的記憶和古勒斯坦社區那座孤獨的墳。
我的右手不由自主地伸進褲兜。真的鑰匙已隨瑪爾齊耶而去、永遠遺失了，可食指第一節上那道舊傷在想象中仍在灼痛。我在兜裡把手攥成拳，好讓前排的人誰也察覺不到它的顫抖和我胸中那個沉重的祕密。
但塔赫蕾比那更有耐心、更有氣度，不會強迫受了傷的少年的我去接受。她用一條無聲之愛的隱形鎖鏈，瞄準了我心外的那堵牆。在後來的日子裡，她又一次次登上梅赫拉巴德二樓的臺階；陪我們玩任天堂，做我們最愛吃的飯菜，耐心地幫法伊澤做難做的作業，牽著瑪麗亞姆的小手。她從不假裝母親，也不曾試圖去侵佔「瑪爾齊耶」的空位；相反，她敬重那座墳，自己則謙卑地在我們皸裂的心裡，建起一座嶄新的、滿是愛的房子。
## 第三節：心鎖上的新鑰匙與「內賈特」之聲
離開比比·法特梅那熱鬧的家、在梅赫拉巴德獨立出來，是我們逃離沉重往事的第一步。我們騰出了那所與樓下比比家的喧鬧連在一起的兩層大宅的二樓，搬進梅赫拉巴德城內一所獨立的租屋。這次搬遷，在數月的緊張與哀悼之後，第一次把真正的平靜與安全感帶回我們的四壁之內。在這個新的、獨立的領地裡，塔赫蕾姑姑不再是偶爾到訪的客人；她一點一點地織進了我們日常的經緯，用她沒有邊界的耐心，在我們皸裂的心裡建起一座新房子。
塔赫蕾有一種奇特的本事，能讓生活失落的滋味復活。她從不試圖侵佔母親瑪爾齊耶那聖潔的空位，也不讓我們淡忘她的形象；相反，她極其謙卑地敬重瑪爾齊耶那座孤墳，而自己在我們心裡的另一個角落紮下根來。她用那臺舊任天堂陪我們，耐心地幫法伊澤和瑪麗亞姆做功課，她那些可口飯菜的香氣重新把家庭溫暖的魂喚回我們家中。
在最初的那幾個月裡，作為一個十三歲的少年，我給自己織了一個沉默與孤絕的繭。我覺得對塔赫蕾的每一個微笑、每一步靠近，都是在古勒斯坦社區母親的墳上劃下一道遺忘的線。有時我因內心的矛盾而與她或與父親爭吵，事後又陷入悔恨；可塔赫蕾從未對我的憤怒或冷淡回以尖刻。她用一條無聲之愛的鎖鏈，一環一環地推倒了我心外那堵水泥牆。
一天傍晚，大雨敲打著我們在梅赫拉巴德那所獨立房子的屋頂。塔赫蕾做的飯菜的香氣充滿了客廳，她站在點著的茶炊旁倒茶。我和法伊澤、瑪麗亞姆聚在我們的房間裡。一道目光在我們之間轉了一圈；一個不需要言語的、重大而未寫下的決定，在我們眼中活了過來。我們走出房間，站到塔赫蕾身旁。我們三個一起，用一種流動著羞澀、哽咽與純潔之愛的聲音叫她：「媽媽……」
塔赫蕾拿著玫瑰花紋茶壺的手僵住了。她慢慢轉過身。喜悅的淚珠從她褐色的眼睛裡落下，她把茶盤放在櫥櫃上，一句話也沒說，就把我們三個緊緊摟進她溫暖的母親的懷抱。那個擁抱，是我們煉獄的終點；一個新的盟約，憑著她無盡的付出一直延續到今天。
在那場永恆的崩塌之後一年半，我們在梅赫拉巴德的獨立小屋被一道嶄新而聖潔的光所祝福。一個晴朗的日子裡，嬰兒的啼哭響徹屋內，父親扎希爾用滿含喜悅淚水的眼睛把他抱進懷裡。父親給他取名「內賈特」。這個名字並非偶然；內賈特意為「拯救」，對父親而言，它象徵著從過去所有的鎖鏈、從納傑夫的流離、從喪親的創傷和孤獨歲月那灰色的繭中獲得的解脫與救贖。隨著這個小天使的到來，他甜美的笑聲與孩子氣的尖叫徹底改變了我們家的氣息。我和妹妹們一坐就是幾個鐘頭圍在他的搖籃旁，撫摸他的小腳，而父親望著這幅完整的家庭畫像，重新有了活氣。
可是在這新生的天堂背後，一個古老而無法遏制的念頭又在父親心中燃燒起來。他並沒有與在伊朗的生活建立起深的紐帶；沒有身份證件的苦楚、永遠貼著的「伊拉克裔移民」標籤、日常的歧視，以及我母親家族那不斷威脅我們的舊怨的陰影，讓他對留下失去了心氣。他每夜醒著，在客廳的黑暗裡失眠，一支接一支地點菸，說著澳洲；那片有著無邊機遇的夢想之地，那裡的海洋散發著自由的氣息，那裡的人們善良而有教養。
每當我們在梅赫拉巴德圍坐吃午飯或晚飯時，父親便用一種深沉而充滿責任感的眼神盯著我。他很清楚，作為他十三歲的兒子，我有著滿是熱情、好奇與膽識的性子。他把手放在我肩上，用嚴肅的、父親的口吻說：「穆赫辛，你是長兄。我不在的時候，看顧這個家的鑰匙在你手裡。你必須堅強。」
父親用「鑰匙」這個詞是作為比喻，指的是當家與守護。可是他永遠不會知道，說出這個詞時，我心裡掀起了怎樣的風暴。他不知道就在那一刻，我已經不由自主地在褲兜裡把右手攥成了拳，好藏住它的顫抖。實物的鑰匙已隨母親瑪爾齊耶而去、永遠遺失，可那個五月午後的負罪之魂，像一道看不見的傷口在我食指上灼燒。我懷著揪緊的心朝父親微笑、點頭，同時把那把鑰匙的祕密和它沉重的分量藏進絕對的沉默裡。我還不知道，為了買下澳洲這個夢想的船票，父親將要付出多麼沉重而血腥的代價……
離開比比·法特梅那熱鬧的家、在梅赫拉巴德獨立出來，是我們逃離沉重往事的第一步。我們騰出了那所與樓下比比家的喧鬧連在一起的兩層大宅的二樓，搬進梅赫拉巴德城內一所獨立的租屋。這次搬遷，在數月的緊張與哀悼之後，第一次把真正的平靜與安全感帶回我們的四壁之內。在這個新的、獨立的領地裡，塔赫蕾姑姑不再是偶爾到訪的客人；她一點一點地織進了我們日常的經緯，用她沒有邊界的耐心，在我們皸裂的心裡建起一座新房子。
塔赫蕾有一種奇特的本事，能讓生活失落的滋味復活。她從不試圖侵佔母親瑪爾齊耶那聖潔的空位，也不讓我們淡忘她的形象；相反，她極其謙卑地敬重瑪爾齊耶那座孤墳，而自己在我們心裡的另一個角落紮下根來。她用那臺舊任天堂陪我們，耐心地幫法伊澤和瑪麗亞姆做功課，她那些可口飯菜的香氣重新把家庭溫暖的魂喚回我們家中。
在最初的那幾個月裡，作為一個十三歲的少年，我給自己織了一個沉默與孤絕的繭。我覺得對塔赫蕾的每一個微笑、每一步靠近，都是在古勒斯坦社區母親的墳上劃下一道遺忘的線。有時我因內心的矛盾而與她或與父親爭吵，事後又陷入悔恨；可塔赫蕾從未對我的憤怒或冷淡回以尖刻。她用一條無聲之愛的鎖鏈，一環一環地推倒了我心外那堵水泥牆。
一天傍晚，大雨敲打著我們在梅赫拉巴德那所獨立房子的屋頂。塔赫蕾做的飯菜的香氣充滿了客廳，她站在點著的茶炊旁倒茶。我和法伊澤、瑪麗亞姆聚在我們的房間裡。一道目光在我們之間轉了一圈；一個不需要言語的、重大而未寫下的決定，在我們眼中活了過來。我們走出房間，站到塔赫蕾身旁。我們三個一起，用一種流動著羞澀、哽咽與純潔之愛的聲音叫她：「媽媽……」
塔赫蕾拿著玫瑰花紋茶壺的手僵住了。她慢慢轉過身。喜悅的淚珠從她褐色的眼睛裡落下，她把茶盤放在櫥櫃上，一句話也沒說，就把我們三個緊緊摟進她溫暖的母親的懷抱。那個擁抱，是我們煉獄的終點；一個新的盟約，憑著她無盡的付出一直延續到今天。
在那場永恆的崩塌之後一年半，我們在梅赫拉巴德的獨立小屋被一道嶄新而聖潔的光所祝福。一個晴朗的日子裡，嬰兒的啼哭響徹屋內，父親扎希爾用滿含喜悅淚水的眼睛把他抱進懷裡。父親給他取名「內賈特」。這個名字並非偶然；內賈特意為「拯救」，對父親而言，它象徵著從過去所有的鎖鏈、從納傑夫的流離、從喪親的創傷和孤獨歲月那灰色的繭中獲得的解脫與救贖。隨著這個小天使的到來，他甜美的笑聲與孩子氣的尖叫徹底改變了我們家的氣息。我和妹妹們一坐就是幾個鐘頭圍在他的搖籃旁，撫摸他的小腳，而父親望著這幅完整的家庭畫像，重新有了活氣。
可是在這新生的天堂背後，一個古老而無法遏制的念頭又在父親心中燃燒起來。他並沒有與在伊朗的生活建立起深的紐帶；沒有身份證件的苦楚、永遠貼著的「伊拉克裔移民」標籤、日常的歧視，以及我母親家族那不斷威脅我們的舊怨的陰影，讓他對留下失去了心氣。他每夜醒著，在客廳的黑暗裡失眠，一支接一支地點菸，說著澳洲；那片有著無邊機遇的夢想之地，那裡的海洋散發著自由的氣息，那裡的人們善良而有教養。
每當我們在梅赫拉巴德圍坐吃午飯或晚飯時，父親便用一種深沉而充滿責任感的眼神盯著我。他很清楚，作為他十三歲的兒子，我有著滿是熱情、好奇與膽識的性子。他把手放在我肩上，用嚴肅的、父親的口吻說：「穆赫辛，你是長兄。我不在的時候，看顧這個家的鑰匙在你手裡。你必須堅強。」
父親用「鑰匙」這個詞是作為比喻，指的是當家與守護。可是他永遠不會知道，說出這個詞時，我心裡掀起了怎樣的風暴。他不知道就在那一刻，我已經不由自主地在褲兜裡把右手攥成了拳，好藏住它的顫抖。實物的鑰匙已隨母親瑪爾齊耶而去、永遠遺失，可那個五月午後的負罪之魂，像一道看不見的傷口在我食指上灼燒。我懷著揪緊的心朝父親微笑、點頭，同時把那把鑰匙的祕密和它沉重的分量藏進絕對的沉默裡。我還不知道，為了買下澳洲這個夢想的船票，父親將要付出多麼沉重而血腥的代價……
## 第四節：飛翔的沉重代價與破曉時無聲的離去
自古勒斯坦社區那個不祥的五月黃昏之後，那把粗糙的鐵鑰匙再也沒有回到我少年的褲兜裡。母親瑪爾齊耶在比比家那個僻靜的院子裡從我這裡要走了它，帶著它離去；隨著她的離去，我們家門上的鎖便對她的存在永遠關閉了。實物的鑰匙在那場事故的塵埃中永遠消失，可那冰冷金屬沉重的幽靈，成了一道看不見的傷，在梅赫拉巴德的整個少年時代裡，我都用攥緊的雙手把它藏著；一個家裡無人知曉的祕密。
我們在梅赫拉巴德的生活，隨著塔赫蕾媽媽滿懷慈愛的陪伴和小內賈特的笑聲重新有了骨架。我打心底愛著母親那邊的每一位親人；舅舅和姨母們都是善良的人，瑪爾齊耶的離去讓他們每個人的心都碎了一塊，我們對他們從無怨恨。但在這中間，禮薩舅舅是另一回事。
他是母親的長兄，瑪爾齊耶離世那沉重的傷痛讓他的心神紛亂難安。禮薩舅舅有時用激烈的舉動給我們家帶來困擾與緊張，也對父親扎希爾心懷不滿；可我們這些孩子，儘管對禮薩舅舅懷著全部的敬意，在每一場狂風與對峙中都會不由自主地、全心全意地站在父親一邊。父親是我們的整個世界，看著他受苦，是在鞭打我們的天真。除此之外，無國籍之苦、沒有身份證件的痛楚，以及那個永遠貼著的「伊拉克裔移民」的標籤，讓父親一天比一天更不願留在梅赫拉巴德。
一天下午，父親從他在梅赫拉巴德工作的藥房回到家。門一開，我們所有人都嚇得僵在原地。父親那張一向溫厚俊朗的臉上滿是血與淤青，門牙斷了。法伊澤和瑪麗亞姆哭喊著圍住他，塔赫蕾慌亂地給他端水。父親起先沉默，但在我們的追問與哭泣下，終於用微弱的聲音揭開了真相：得知父親有意移民澳洲的禮薩舅舅，那天兇狠地闖進藥房，對父親拳打腳踢，把他打成重傷，好讓他打消離開的念頭。他憤怒地喊著，如果不把離開伊朗的念頭從腦子裡趕出去，將會面對糟糕得多的後果。
這場無情的毆打，非但沒有嚇住父親，反而磨亮了他鋼鐵般的意志。他嘴唇帶傷、滿臉痛楚，卻直視著我的眼睛，用不可動搖的堅定說：「這不只是我一個人的事，是我們所有人的未來。這些鎖鏈必須斷掉，我才能給你們這些孩子一個在自由的土地上、沒有這些歧視地生活的機會。」而我們在那一刻，比任何時候都更堅定地站在父親身後，握緊了他疲憊的雙手。
不久之後，哈米德（羅雅姑姑的丈夫）私下裡來找父親。他說自己認識一個可靠的蛇頭，對通往澳洲的路線瞭如指掌，並且保證辦成。但哈米德有一個根本的條件：父親必須也承擔他的路費，兩人結伴同行。
這是個重大的決定。為如此兇險的一趟旅程湊錢，對我們來說像是搬山。可當自由的夢想擺在面前時，人會連有的沒的都豁出去。父親挽起袖子；把手上那一小塊地、那間草藥店，甚至他的車都變賣出去。塔赫蕾媽媽也做出了我永生難忘的犧牲，把她所有的首飾和貴重的器皿都賣了。哈米德也把手頭的一切換成了現錢。
簡直難以置信：兩個大家庭變賣出的全部家當，加起來只有一萬美元！我們買下新生活船票的全部財富，就是這些。用這筆錢，父親買了兩張飛往吉隆坡的單程票，打算從那裡沿著海洋的路線前往澳洲。蛇頭許諾，父親抵達澳洲三個月後，我們也能合法地去與他團聚。
出發前一夜，我們在梅赫拉巴德的家經歷了它最熱鬧的一晚。哈米德和他的家人把剩下的東西搬到了我們家。親戚、鄰居和朋友都來道別。我們家成了哭泣、祈禱、潑水祝福與宏大心願的混合體。
那一夜，我和法伊澤、瑪麗亞姆最後一次站在父親床前，對他說「晚安」。他把我們緊緊摟在懷裡、撫摸我們。我看見他疲憊卻滿懷希望的眼睛，我們以為明天一早醒來還能看著他打點行裝。
可第二天早上，當梅赫拉巴德淡淡的陽光從玻璃窗後探進來時，我急忙從睡夢中驚起，跑進那個房間。沙發空了。行李不見了。父親走了……塔赫蕾媽媽眼睛哭得通紅，一邊搖著內賈特的搖籃，一邊輕聲說：「你父親受不了你們的眼淚和正式的告別……天還沒亮的清早，他把你們每一個人在睡夢中親了個遍，眼淚落在你們臉上，然後在清晨的黑暗裡無聲地走了……」
我們站在空蕩蕩的家門口，清晨的冷風掀動著窗簾。父親走了，去在大洋深處為我們建一座天堂；他並不知道，一場可怕的風暴正在印尼的海岸等著他……
自古勒斯坦社區那個不祥的五月黃昏之後，那把粗糙的鐵鑰匙再也沒有回到我少年的褲兜裡。母親瑪爾齊耶在比比家那個僻靜的院子裡從我這裡要走了它，帶著它離去；隨著她的離去，我們家門上的鎖便對她的存在永遠關閉了。實物的鑰匙在那場事故的塵埃中永遠消失，可那冰冷金屬沉重的幽靈，成了一道看不見的傷，在梅赫拉巴德的整個少年時代裡，我都用攥緊的雙手把它藏著；一個家裡無人知曉的祕密。
我們在梅赫拉巴德的生活，隨著塔赫蕾媽媽滿懷慈愛的陪伴和小內賈特的笑聲重新有了骨架。我打心底愛著母親那邊的每一位親人；舅舅和姨母們都是善良的人，瑪爾齊耶的離去讓他們每個人的心都碎了一塊，我們對他們從無怨恨。但在這中間，禮薩舅舅是另一回事。
他是母親的長兄，瑪爾齊耶離世那沉重的傷痛讓他的心神紛亂難安。禮薩舅舅有時用激烈的舉動給我們家帶來困擾與緊張，也對父親扎希爾心懷不滿；可我們這些孩子，儘管對禮薩舅舅懷著全部的敬意，在每一場狂風與對峙中都會不由自主地、全心全意地站在父親一邊。父親是我們的整個世界，看著他受苦，是在鞭打我們的天真。除此之外，無國籍之苦、沒有身份證件的痛楚，以及那個永遠貼著的「伊拉克裔移民」的標籤，讓父親一天比一天更不願留在梅赫拉巴德。
一天下午，父親從他在梅赫拉巴德工作的藥房回到家。門一開，我們所有人都嚇得僵在原地。父親那張一向溫厚俊朗的臉上滿是血與淤青，門牙斷了。法伊澤和瑪麗亞姆哭喊著圍住他，塔赫蕾慌亂地給他端水。父親起先沉默，但在我們的追問與哭泣下，終於用微弱的聲音揭開了真相：得知父親有意移民澳洲的禮薩舅舅，那天兇狠地闖進藥房，對父親拳打腳踢，把他打成重傷，好讓他打消離開的念頭。他憤怒地喊著，如果不把離開伊朗的念頭從腦子裡趕出去，將會面對糟糕得多的後果。
這場無情的毆打，非但沒有嚇住父親，反而磨亮了他鋼鐵般的意志。他嘴唇帶傷、滿臉痛楚，卻直視著我的眼睛，用不可動搖的堅定說：「這不只是我一個人的事，是我們所有人的未來。這些鎖鏈必須斷掉，我才能給你們這些孩子一個在自由的土地上、沒有這些歧視地生活的機會。」而我們在那一刻，比任何時候都更堅定地站在父親身後，握緊了他疲憊的雙手。
不久之後，哈米德（羅雅姑姑的丈夫）私下裡來找父親。他說自己認識一個可靠的蛇頭，對通往澳洲的路線瞭如指掌，並且保證辦成。但哈米德有一個根本的條件：父親必須也承擔他的路費，兩人結伴同行。
這是個重大的決定。為如此兇險的一趟旅程湊錢，對我們來說像是搬山。可當自由的夢想擺在面前時，人會連有的沒的都豁出去。父親挽起袖子；把手上那一小塊地、那間草藥店，甚至他的車都變賣出去。塔赫蕾媽媽也做出了我永生難忘的犧牲，把她所有的首飾和貴重的器皿都賣了。哈米德也把手頭的一切換成了現錢。
簡直難以置信：兩個大家庭變賣出的全部家當，加起來只有一萬美元！我們買下新生活船票的全部財富，就是這些。用這筆錢，父親買了兩張飛往吉隆坡的單程票，打算從那裡沿著海洋的路線前往澳洲。蛇頭許諾，父親抵達澳洲三個月後，我們也能合法地去與他團聚。
出發前一夜，我們在梅赫拉巴德的家經歷了它最熱鬧的一晚。哈米德和他的家人把剩下的東西搬到了我們家。親戚、鄰居和朋友都來道別。我們家成了哭泣、祈禱、潑水祝福與宏大心願的混合體。
那一夜，我和法伊澤、瑪麗亞姆最後一次站在父親床前，對他說「晚安」。他把我們緊緊摟在懷裡、撫摸我們。我看見他疲憊卻滿懷希望的眼睛，我們以為明天一早醒來還能看著他打點行裝。
可第二天早上，當梅赫拉巴德淡淡的陽光從玻璃窗後探進來時，我急忙從睡夢中驚起，跑進那個房間。沙發空了。行李不見了。父親走了……塔赫蕾媽媽眼睛哭得通紅，一邊搖著內賈特的搖籃，一邊輕聲說：「你父親受不了你們的眼淚和正式的告別……天還沒亮的清早，他把你們每一個人在睡夢中親了個遍，眼淚落在你們臉上，然後在清晨的黑暗裡無聲地走了……」
我們站在空蕩蕩的家門口，清晨的冷風掀動著窗簾。父親走了，去在大洋深處為我們建一座天堂；他並不知道，一場可怕的風暴正在印尼的海岸等著他……
杳無音信的煉獄與德比的奇蹟
## 第一節：等待那沉重的指標
變賣房產的餘響，以及我們梅赫拉巴德租屋客廳裡父親那張空沙發所發出的不祥之音，讓它像一座被遺棄的祭壇，他那些香菸苦澀的氣味仍在織物的經緯裡呼吸。他在破曉的明暗之間無聲地離去，沒有給我們機會最後一次擁抱他挺拔的身軀，把我們的家沉入一種煉獄般的沉重寂靜。從那天起，時間對我們有了另一種形狀；時間不再隨太陽的執行流逝，而是靠我們急促的心跳和不斷盯著電視螢幕的目光來計量。
一週接一週過去，海洋這條土路上的旅人沒有傳來任何訊息。客廳角落那臺帕爾斯牌電視，曾因我們任天堂那古典的八位提示音而是歡樂的源泉，如今變成了一個可怕的盒子。每天夜裡，我和法伊澤、瑪麗亞姆擠在塔赫蕾姑姑身邊，惴惴不安地聽新聞。難民破損的小船在洶湧浪濤中漂流的畫面，或是在窒息的金屬貨櫃裡發現非法移民屍體的訊息，都在撕扯我們的天真。每當新聞播報員說出「沉沒」或「葬身大海」這些字眼，塔赫蕾的胸口便屏住了呼吸。
其間，如今已快三歲、剛會走路的小內賈特，帶著孩子甜美的天真，在我們空蕩蕩的家裡轉來轉去。她剛學會說話，還不明白為什麼父親不回家；有時她站在父親那張空沙發旁，用小手指著客廳的門，用撒嬌的口氣問：「爸爸什麼時候來？」聽到這個天真的問題，塔赫蕾的心絃便斷了；為了藏住眼淚，她慌忙把內賈特抱起來，讓她把頭靠在自己肩上。而我每一次也都不由自主地在口袋裡攥緊手，想起指節上那道舊傷，在沉默中懇求海洋把父親還給我們。
這些日子最大的鞭子，是生計的窘迫與經濟上的壓力。父親臨行前留了一些錢給塔赫蕾，夠我們三個月的開銷；可梅赫拉巴德的物價漲得比父親的估算快得多、也無情得多，那點微薄的積蓄比預想早得多地見了底。這場新出現的危機，讓塔赫蕾與羅雅姑姑之間的關係變得極為陰鬱。羅雅姑姑一家也來到梅赫拉巴德，成了我們的鄰居，而哈米德是父親的同行者。可羅雅姑姑——或許是出於無奈，或許是出於灰心——並不分擔日常的開支與家用，而每日的花銷、三歲的內賈特的牛奶與吃食、以及填飽孩子們的肚子這份沉重的擔子，全都塌在了塔赫蕾纖瘦而疲憊的肩上。塔赫蕾打腫臉充胖子，但她與我姑姑之間隱秘的分歧一天天升級，這些家庭緊張折磨著我們的心。
當我們積蓄的鍋鏟徹底刮到鍋底、連買晚上一塊饢的錢都沒有時，我們不得不做出人生中最苦澀的一次變賣。塔赫蕾戴上罩袍，作為長兄的我站在她身旁。我們一件件地打起家中物什的主意；就是那些父親用額上的汗水買來、好讓我們這些孩子嚐到獨立生活滋味的東西。電視、錄音機、地毯，甚至家裡最細碎的值錢物件，我們都擺出來賣給梅赫拉巴德的舊貨商，只為再多撐一兩個月、活下去。看著我們的家一角一角地漸漸空掉，我的心被攥緊了；彷彿我們的身份被掛上了拍賣的木牌，而我們在一所空屋子裡等待海洋上的一個奇蹟。
終於，在一個平常的午後，屋子冰冷的寂靜裡混著內賈特在空蕩客廳地板上玩耍的聲音，家裡的電話固執地、持續地響了起來。那聲音在我們沒有傢俱的屋裡像雷聲一樣迴盪。我們全都驚慌地跑向聽筒，圍在塔赫蕾身邊。塔赫蕾用顫抖的雙手拿起聽筒。當邊境那頭一個帶著沙沙聲的聲音撫過她的耳朵時，淚水在她眼中打轉：「扎希爾？扎希爾是你嗎？你還好嗎？你現在在哪裡？」
我們這些孩子懷著難以形容的期待盯著塔赫蕾的臉，等著一個像喜悅的炸彈一樣把我們全部憂愁炸碎的訊息。可是……沒過多久，塔赫蕾唇上喜悅的微笑便乾涸了。她臉上的血色褪去，眼睛因震驚與恐懼睜得大大的。羅雅姑姑慌亂地上前，不停地問：「怎麼了，塔赫蕾？哈米德好嗎？他們還活著嗎？」
塔赫蕾用一種從喉嚨深處發出的、被哽咽堵住呼吸的聲音對我說：「穆赫辛……快拿一張紙和一支筆來……快！」我急忙把紙筆交到她顫抖的手裡，她開始記下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塔赫蕾放下聽筒時，彷彿全身的力氣都散盡了。她跪倒在地，把臉埋進雙手，放聲痛哭。一秒之間，我、法伊澤、瑪麗亞姆，甚至羅雅姑姑，都不由自主地加入了她，我們共同的哭聲震動著屋子空蕩的牆壁。
真相像沉重的瓦礫砸在我們頭上：父親扎希爾和哈米德，連同一大群難民，在印尼的一家旅館裡被全副武裝的警察與士兵包圍逮捕了。他們正面臨被遣返、被強制送回本國。
一種令人癱軟的恐懼鎖住了我們存在的每一節。我們很清楚遣返意味著什麼；如果父親和哈米德被送回原籍國——海珊的伊拉克——復興黨政權會以逃亡伊朗、叛國和逃避兵役的罪名，立刻把他們送上絞架或行刑場。那一夜，睡意與我們的眼睛決裂了。在房間的黑暗中，妹妹們好奇的眼睛盯著我；而我，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在一份古老的負罪與一份嶄新的不安的重壓之下，直到天亮都盯著天花板上垂下的電線，為父親的性命懇求……
變賣房產的餘響，以及我們梅赫拉巴德租屋客廳裡父親那張空沙發所發出的不祥之音，讓它像一座被遺棄的祭壇，他那些香菸苦澀的氣味仍在織物的經緯裡呼吸。他在破曉的明暗之間無聲地離去，沒有給我們機會最後一次擁抱他挺拔的身軀，把我們的家沉入一種煉獄般的沉重寂靜。從那天起，時間對我們有了另一種形狀；時間不再隨太陽的執行流逝，而是靠我們急促的心跳和不斷盯著電視螢幕的目光來計量。
一週接一週過去，海洋這條土路上的旅人沒有傳來任何訊息。客廳角落那臺帕爾斯牌電視，曾因我們任天堂那古典的八位提示音而是歡樂的源泉，如今變成了一個可怕的盒子。每天夜裡，我和法伊澤、瑪麗亞姆擠在塔赫蕾姑姑身邊，惴惴不安地聽新聞。難民破損的小船在洶湧浪濤中漂流的畫面，或是在窒息的金屬貨櫃裡發現非法移民屍體的訊息，都在撕扯我們的天真。每當新聞播報員說出「沉沒」或「葬身大海」這些字眼，塔赫蕾的胸口便屏住了呼吸。
其間，如今已快三歲、剛會走路的小內賈特，帶著孩子甜美的天真，在我們空蕩蕩的家裡轉來轉去。她剛學會說話，還不明白為什麼父親不回家；有時她站在父親那張空沙發旁，用小手指著客廳的門，用撒嬌的口氣問：「爸爸什麼時候來？」聽到這個天真的問題，塔赫蕾的心絃便斷了；為了藏住眼淚，她慌忙把內賈特抱起來，讓她把頭靠在自己肩上。而我每一次也都不由自主地在口袋裡攥緊手，想起指節上那道舊傷，在沉默中懇求海洋把父親還給我們。
這些日子最大的鞭子，是生計的窘迫與經濟上的壓力。父親臨行前留了一些錢給塔赫蕾，夠我們三個月的開銷；可梅赫拉巴德的物價漲得比父親的估算快得多、也無情得多，那點微薄的積蓄比預想早得多地見了底。這場新出現的危機，讓塔赫蕾與羅雅姑姑之間的關係變得極為陰鬱。羅雅姑姑一家也來到梅赫拉巴德，成了我們的鄰居，而哈米德是父親的同行者。可羅雅姑姑——或許是出於無奈，或許是出於灰心——並不分擔日常的開支與家用，而每日的花銷、三歲的內賈特的牛奶與吃食、以及填飽孩子們的肚子這份沉重的擔子，全都塌在了塔赫蕾纖瘦而疲憊的肩上。塔赫蕾打腫臉充胖子，但她與我姑姑之間隱秘的分歧一天天升級，這些家庭緊張折磨著我們的心。
當我們積蓄的鍋鏟徹底刮到鍋底、連買晚上一塊饢的錢都沒有時，我們不得不做出人生中最苦澀的一次變賣。塔赫蕾戴上罩袍，作為長兄的我站在她身旁。我們一件件地打起家中物什的主意；就是那些父親用額上的汗水買來、好讓我們這些孩子嚐到獨立生活滋味的東西。電視、錄音機、地毯，甚至家裡最細碎的值錢物件，我們都擺出來賣給梅赫拉巴德的舊貨商，只為再多撐一兩個月、活下去。看著我們的家一角一角地漸漸空掉，我的心被攥緊了；彷彿我們的身份被掛上了拍賣的木牌，而我們在一所空屋子裡等待海洋上的一個奇蹟。
終於，在一個平常的午後，屋子冰冷的寂靜裡混著內賈特在空蕩客廳地板上玩耍的聲音，家裡的電話固執地、持續地響了起來。那聲音在我們沒有傢俱的屋裡像雷聲一樣迴盪。我們全都驚慌地跑向聽筒，圍在塔赫蕾身邊。塔赫蕾用顫抖的雙手拿起聽筒。當邊境那頭一個帶著沙沙聲的聲音撫過她的耳朵時，淚水在她眼中打轉：「扎希爾？扎希爾是你嗎？你還好嗎？你現在在哪裡？」
我們這些孩子懷著難以形容的期待盯著塔赫蕾的臉，等著一個像喜悅的炸彈一樣把我們全部憂愁炸碎的訊息。可是……沒過多久，塔赫蕾唇上喜悅的微笑便乾涸了。她臉上的血色褪去，眼睛因震驚與恐懼睜得大大的。羅雅姑姑慌亂地上前，不停地問：「怎麼了，塔赫蕾？哈米德好嗎？他們還活著嗎？」
塔赫蕾用一種從喉嚨深處發出的、被哽咽堵住呼吸的聲音對我說：「穆赫辛……快拿一張紙和一支筆來……快！」我急忙把紙筆交到她顫抖的手裡，她開始記下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塔赫蕾放下聽筒時，彷彿全身的力氣都散盡了。她跪倒在地，把臉埋進雙手，放聲痛哭。一秒之間，我、法伊澤、瑪麗亞姆，甚至羅雅姑姑，都不由自主地加入了她，我們共同的哭聲震動著屋子空蕩的牆壁。
真相像沉重的瓦礫砸在我們頭上：父親扎希爾和哈米德，連同一大群難民，在印尼的一家旅館裡被全副武裝的警察與士兵包圍逮捕了。他們正面臨被遣返、被強制送回本國。
一種令人癱軟的恐懼鎖住了我們存在的每一節。我們很清楚遣返意味著什麼；如果父親和哈米德被送回原籍國——海珊的伊拉克——復興黨政權會以逃亡伊朗、叛國和逃避兵役的罪名，立刻把他們送上絞架或行刑場。那一夜，睡意與我們的眼睛決裂了。在房間的黑暗中，妹妹們好奇的眼睛盯著我；而我，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在一份古老的負罪與一份嶄新的不安的重壓之下，直到天亮都盯著天花板上垂下的電線，為父親的性命懇求……
## 第二節：順著白床單逃走
印尼那些日子的經過，是多年以後，當父親扎希爾用那雙疲憊卻平靜的眼睛望著雪梨的海岸時，一遍遍講給我聽的。可是在梅赫拉巴德那些秋天的午後與夜晚，屬於我們的只有一張顫抖的紙上記下的陌生號碼，和對雅加達一間變成無情監獄的公寓式旅館的黑暗想象。
在印尼，時間在一間被包圍的房間那溼熱而沉重的空氣裡停住了。木門外傳來全副武裝的印尼士兵單調而固執的軍靴聲，他們每走一步，移民們胸中恐懼的脈搏就跳得更快。迫在眉睫的遣返之懼，像一個黑色的夢魘趴在房間的天花板上。對其他難民來說，遣返意味著回到貧窮的原點；可對父親扎希爾和哈米德而言，這個詞是「死刑判決」赤裸裸的同義語。
薩達姆·海珊統治下的伊拉克，對戰爭的逃兵、逃往伊朗的難民和祖國的叛徒毫不留情；絞索或行刑隊在巴格達毫無懸念地等著他們。在那個悶熱窒息的房間裡，焦慮真切得可以觸控——可以在恐懼催生的濃重汗味裡、在乾裂的嘴唇上、在捻著念珠的顫抖雙手上清清楚楚地感覺到。所有驚恐的眼睛都盯著領隊的嘴；在那座煉獄裡，他是他們思想上唯一的救命繩。
忽然，在絕對的絕望之中，命運之手轉動了。旅館裡一場奇特的死亡，成了他們解脫的門票。一位同住旅館某個房間的年邁老婦忽然因心臟驟停去世。隨著老婦家人的湧入、旅館員工的奔走和走廊裡響起的嘈雜，守衛與士兵的注意力有幾分鐘從父親那間房的門上移開了。難民領隊看到這個黃金機會，把門縫拉開，掂量了形勢，用因激動與匆忙而發顫的聲音低語：「快……就是現在！要麼此刻就走，要麼天亮之前我們全都在飛往巴格達的飛機上！」
逃亡的計劃有多簡單，就有多少危險與墜落的氣味。他們急匆匆地把旅館床上潔白粗糙的床單用死結牢牢系在一起。父親扎希爾輕輕推開房間那扇陳舊的窗戶，面對著黑暗與熱帶溫熱的細雨。高度很高，巷子很暗。
父親把手工做成的床單繩系在床的金屬腳上，看了一眼哈米德——他的心跳從溼透的襯衫下都看得出來——低聲念著遠在梅赫拉巴德的孩子們的名字，然後從視窗吊了下去。他們每往下一步，白色的床單布就在體重下拉長，結釦發出的輕微吱嘎聲，讓他們的心在胸口往下掉。疲憊而出汗的手掌在布上打滑，可求生的意志比那更牢，不肯鬆開。
他們一個接一個平安地把腳落在後巷溼漉漉的石板上。沒有浪費一秒鐘，他們藉著牆壁黑暗的影子跟著領隊奔跑，直到抵達一輛停在僻靜角落等他們的汽車。那是一輛帶金屬車廂、完全封閉的貨車。領隊匆忙打開車廂地板上一個小艙蓋，露出一個極其狹窄、黑暗、冰冷的鐵質空間。他毫不留情地把難民往裡推：「快……疊著躺下……別喘氣！」
父親扎希爾和哈米德把整個身子蜷進那個窒息的鐵匣子。艙蓋合上，絕對的黑暗吞沒了一切。氧氣艱難地抵達他們的肺，鐵皮的寒氣滲進骨髓。隨著引擎發動、車子粗暴地咆哮起來，他們在印尼崎嶇道路上的煉獄之旅開始了。
車子經過的每一個坑窪和顛簸，都把他們蜷縮的身體狠狠地摔向鐵壁。半路上，外面忽然傳來可怕的聲響；彷彿有大石頭和沉重的東西砸在金屬車廂上。石頭粗糲地撞擊車身的聲音，在那個封閉黑暗的環境裡製造出刺耳的迴響，像連續不斷的槍聲，把窒息而死於黑暗中的恐懼放大了一千倍。他們在死一般的沉默中互相攥著手，只是睜著眼睛，在那只冰冷的匣子裡等待死亡。
經過幾個小時不間斷的折磨，車子劇烈的顛簸平息下來，引擎終於熄了。金屬艙蓋伴著很大的響動被打開，逃亡的監視者喊道：「快下車……快！」當父親扎希爾從那口鐵棺材裡出來、雙腳站到地上時，那把海洋鍍成銀色的光的湧入灼痛了他的眼睛。他們發現自己身處一片無垠而黑暗的海洋之濱。金黃的滿月照在洶湧波濤的胸口上，在水面投下一片虛幻卻美麗的粼光。涼爽而帶鹹味的海風與車上柴油的刺鼻氣味混在一起，湧進父親疲憊的肺裡；這是他被囚數週之後，第一次聞到的真正的自由的芬芳，它讓他的生命重新活了過來……
印尼那些日子的經過，是多年以後，當父親扎希爾用那雙疲憊卻平靜的眼睛望著雪梨的海岸時，一遍遍講給我聽的。可是在梅赫拉巴德那些秋天的午後與夜晚，屬於我們的只有一張顫抖的紙上記下的陌生號碼，和對雅加達一間變成無情監獄的公寓式旅館的黑暗想象。
在印尼，時間在一間被包圍的房間那溼熱而沉重的空氣裡停住了。木門外傳來全副武裝的印尼士兵單調而固執的軍靴聲，他們每走一步，移民們胸中恐懼的脈搏就跳得更快。迫在眉睫的遣返之懼，像一個黑色的夢魘趴在房間的天花板上。對其他難民來說，遣返意味著回到貧窮的原點；可對父親扎希爾和哈米德而言，這個詞是「死刑判決」赤裸裸的同義語。
薩達姆·海珊統治下的伊拉克，對戰爭的逃兵、逃往伊朗的難民和祖國的叛徒毫不留情；絞索或行刑隊在巴格達毫無懸念地等著他們。在那個悶熱窒息的房間裡，焦慮真切得可以觸控——可以在恐懼催生的濃重汗味裡、在乾裂的嘴唇上、在捻著念珠的顫抖雙手上清清楚楚地感覺到。所有驚恐的眼睛都盯著領隊的嘴；在那座煉獄裡，他是他們思想上唯一的救命繩。
忽然，在絕對的絕望之中，命運之手轉動了。旅館裡一場奇特的死亡，成了他們解脫的門票。一位同住旅館某個房間的年邁老婦忽然因心臟驟停去世。隨著老婦家人的湧入、旅館員工的奔走和走廊裡響起的嘈雜，守衛與士兵的注意力有幾分鐘從父親那間房的門上移開了。難民領隊看到這個黃金機會，把門縫拉開，掂量了形勢，用因激動與匆忙而發顫的聲音低語：「快……就是現在！要麼此刻就走，要麼天亮之前我們全都在飛往巴格達的飛機上！」
逃亡的計劃有多簡單，就有多少危險與墜落的氣味。他們急匆匆地把旅館床上潔白粗糙的床單用死結牢牢系在一起。父親扎希爾輕輕推開房間那扇陳舊的窗戶，面對著黑暗與熱帶溫熱的細雨。高度很高，巷子很暗。
父親把手工做成的床單繩系在床的金屬腳上，看了一眼哈米德——他的心跳從溼透的襯衫下都看得出來——低聲念著遠在梅赫拉巴德的孩子們的名字，然後從視窗吊了下去。他們每往下一步，白色的床單布就在體重下拉長，結釦發出的輕微吱嘎聲，讓他們的心在胸口往下掉。疲憊而出汗的手掌在布上打滑，可求生的意志比那更牢，不肯鬆開。
他們一個接一個平安地把腳落在後巷溼漉漉的石板上。沒有浪費一秒鐘，他們藉著牆壁黑暗的影子跟著領隊奔跑，直到抵達一輛停在僻靜角落等他們的汽車。那是一輛帶金屬車廂、完全封閉的貨車。領隊匆忙打開車廂地板上一個小艙蓋，露出一個極其狹窄、黑暗、冰冷的鐵質空間。他毫不留情地把難民往裡推：「快……疊著躺下……別喘氣！」
父親扎希爾和哈米德把整個身子蜷進那個窒息的鐵匣子。艙蓋合上，絕對的黑暗吞沒了一切。氧氣艱難地抵達他們的肺，鐵皮的寒氣滲進骨髓。隨著引擎發動、車子粗暴地咆哮起來，他們在印尼崎嶇道路上的煉獄之旅開始了。
車子經過的每一個坑窪和顛簸，都把他們蜷縮的身體狠狠地摔向鐵壁。半路上，外面忽然傳來可怕的聲響；彷彿有大石頭和沉重的東西砸在金屬車廂上。石頭粗糲地撞擊車身的聲音，在那個封閉黑暗的環境裡製造出刺耳的迴響，像連續不斷的槍聲，把窒息而死於黑暗中的恐懼放大了一千倍。他們在死一般的沉默中互相攥著手，只是睜著眼睛，在那只冰冷的匣子裡等待死亡。
經過幾個小時不間斷的折磨，車子劇烈的顛簸平息下來，引擎終於熄了。金屬艙蓋伴著很大的響動被打開，逃亡的監視者喊道：「快下車……快！」當父親扎希爾從那口鐵棺材裡出來、雙腳站到地上時，那把海洋鍍成銀色的光的湧入灼痛了他的眼睛。他們發現自己身處一片無垠而黑暗的海洋之濱。金黃的滿月照在洶湧波濤的胸口上，在水面投下一片虛幻卻美麗的粼光。涼爽而帶鹹味的海風與車上柴油的刺鼻氣味混在一起，湧進父親疲憊的肺裡；這是他被囚數週之後，第一次聞到的真正的自由的芬芳，它讓他的生命重新活了過來……
## 第三節：駛向無垠的地平線與命運的風暴
領隊用食指指向黑暗水面上一個遙遠的點；那裡，一艘小木船的影子在浪的胸口上下起伏。他的聲音沙啞而簡短：「快下水，游到船那邊去。水不深，不用游泳……從這裡往後，你們的路就交給船長了。」
父親扎希爾和哈米德與其他難民並肩，踏進冰冷而黑暗的海水。他們每往前邁一步，水那出人意料的寒意就升高一分；先到膝蓋，再到胸口，最後沒到脖頸之下。刺人的鹹味灼燒著他們的眼睛，海底鬆軟的沙在顫抖的腳下滑動。可是被落下的恐懼，讓前行的意志在他們心裡活著。終於，他們一個接一個爬上了那艘小船。早已等候的船長拉住他們皸裂而溼透的手，把所有人引到甲板下面那個悶熱黑暗的空間。最後一人上船後，船的引擎發出粗糲的聲音啟動，他們的海上旅程開始了。
在下面，在甲板底下，流動著一座真正的地獄。空間狹小到人們不得不蜷著疊坐在一起。洶湧的浪撞擊船身帶來的可怕搖晃與沉重撞擊，把他們疲憊的身體無情地摔向艙壁。沒過多久，柴油刺鼻的氣味、潮溼和嚴重暈船的病氣便充滿了整個艙室。情形悽慘到無法忍受，許多難民在那片黑暗中哭喊起來。望向外部世界的唯一視窗，是一扇圓形的、極小的舷窗；透過它可以看見海上的滿月，在漆黑巨浪駭人的翻騰中瘋狂地上下起落。
第一個破曉天亮時，狂怒的海洋彷彿平靜了下來，船駛入了公海。父親後來帶著驚奇對我說起那個清晨的反差；前一夜要吞掉他們所有人的海洋，此刻竟成了一片無垠、銀亮、安靜得彷彿沉入深眠的原野。從甲板下那扇小窗裡，夢幻般的景象出現了：一群灰色的海豚與船並行嬉戲著扎進水中；還有飛魚忽然從水裡躍出，沿著船邊飛行數里，又消失在海洋的懷抱裡。這幅魔法般的畫面，是那麼多混亂之中一段短暫的絕對寧靜。
但這寧靜不過是海市蜃樓；因為在那艘漂流的小船上活下去，一天比一天更難。飲用水被嚴格配給；在那溼熱而灼人的天氣裡，每個人一天只分到一小杯水，勉強潤溼他們乾裂的嘴唇。船長不斷用簡短的句子給他們希望，說澳洲就快到了。可真正的風暴，是當一艘軍艦不祥的影子出現在海洋的地平線上時颳起的。軍艦巨大的探照燈掃過海面，用擴音器警告：船必須立刻改變航向返回，否則將向他們開火。
一種令人窒息的恐懼籠罩了難民。船長以一種摻著驚懼的嫻熟迅速轉舵，改變航向，把船駛向海洋更隱蔽的支路，好在黑暗中避開軍用雷達的視線。就在這時，絕對絕望所引發的瘋狂攫住了兩名年輕的難民。他們以為那艘軍艦是他們逃離甲板下地獄的救命門票，忽然縱身跳進海里，拼盡全力朝軍艦游去。可海洋比他們孩子氣的算計無情得多。洶湧湍急的浪在幾分之一秒裡吞沒了他們顫抖的身體。他們從遠處揮動著發抖的手求救，可下一個浪頭打來，把他們永遠沉入海洋青紫色的懷抱。從小窗裡目睹這一幕的難民們跪了下來，念起祝禱。
那兩個年輕人溺斃之後，一種死一般的、沉重而窒息的寂靜籠罩了整艘船。除了風的呼嘯和海水不斷拍打船身的聲音，再也聽不見別的。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孤獨裡想著：這個自由的夢，值得與死亡做這樣一場血腥而可怕的賭博嗎？父親扎希爾和哈米德在那潮溼的黑暗裡，嘴唇因乾渴而龜裂，緊緊握著彼此的手，口中默唸著念珠；他們知道沒有回頭路，而通往自由的路，只能穿過死亡之家……
領隊用食指指向黑暗水面上一個遙遠的點；那裡，一艘小木船的影子在浪的胸口上下起伏。他的聲音沙啞而簡短：「快下水，游到船那邊去。水不深，不用游泳……從這裡往後，你們的路就交給船長了。」
父親扎希爾和哈米德與其他難民並肩，踏進冰冷而黑暗的海水。他們每往前邁一步，水那出人意料的寒意就升高一分；先到膝蓋，再到胸口，最後沒到脖頸之下。刺人的鹹味灼燒著他們的眼睛，海底鬆軟的沙在顫抖的腳下滑動。可是被落下的恐懼，讓前行的意志在他們心裡活著。終於，他們一個接一個爬上了那艘小船。早已等候的船長拉住他們皸裂而溼透的手，把所有人引到甲板下面那個悶熱黑暗的空間。最後一人上船後，船的引擎發出粗糲的聲音啟動，他們的海上旅程開始了。
在下面，在甲板底下，流動著一座真正的地獄。空間狹小到人們不得不蜷著疊坐在一起。洶湧的浪撞擊船身帶來的可怕搖晃與沉重撞擊，把他們疲憊的身體無情地摔向艙壁。沒過多久，柴油刺鼻的氣味、潮溼和嚴重暈船的病氣便充滿了整個艙室。情形悽慘到無法忍受，許多難民在那片黑暗中哭喊起來。望向外部世界的唯一視窗，是一扇圓形的、極小的舷窗；透過它可以看見海上的滿月，在漆黑巨浪駭人的翻騰中瘋狂地上下起落。
第一個破曉天亮時，狂怒的海洋彷彿平靜了下來，船駛入了公海。父親後來帶著驚奇對我說起那個清晨的反差；前一夜要吞掉他們所有人的海洋，此刻竟成了一片無垠、銀亮、安靜得彷彿沉入深眠的原野。從甲板下那扇小窗裡，夢幻般的景象出現了：一群灰色的海豚與船並行嬉戲著扎進水中；還有飛魚忽然從水裡躍出，沿著船邊飛行數里，又消失在海洋的懷抱裡。這幅魔法般的畫面，是那麼多混亂之中一段短暫的絕對寧靜。
但這寧靜不過是海市蜃樓；因為在那艘漂流的小船上活下去，一天比一天更難。飲用水被嚴格配給；在那溼熱而灼人的天氣裡，每個人一天只分到一小杯水，勉強潤溼他們乾裂的嘴唇。船長不斷用簡短的句子給他們希望，說澳洲就快到了。可真正的風暴，是當一艘軍艦不祥的影子出現在海洋的地平線上時颳起的。軍艦巨大的探照燈掃過海面，用擴音器警告：船必須立刻改變航向返回，否則將向他們開火。
一種令人窒息的恐懼籠罩了難民。船長以一種摻著驚懼的嫻熟迅速轉舵，改變航向，把船駛向海洋更隱蔽的支路，好在黑暗中避開軍用雷達的視線。就在這時，絕對絕望所引發的瘋狂攫住了兩名年輕的難民。他們以為那艘軍艦是他們逃離甲板下地獄的救命門票，忽然縱身跳進海里，拼盡全力朝軍艦游去。可海洋比他們孩子氣的算計無情得多。洶湧湍急的浪在幾分之一秒裡吞沒了他們顫抖的身體。他們從遠處揮動著發抖的手求救，可下一個浪頭打來，把他們永遠沉入海洋青紫色的懷抱。從小窗裡目睹這一幕的難民們跪了下來，念起祝禱。
那兩個年輕人溺斃之後，一種死一般的、沉重而窒息的寂靜籠罩了整艘船。除了風的呼嘯和海水不斷拍打船身的聲音，再也聽不見別的。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孤獨裡想著：這個自由的夢，值得與死亡做這樣一場血腥而可怕的賭博嗎？父親扎希爾和哈米德在那潮溼的黑暗裡，嘴唇因乾渴而龜裂，緊緊握著彼此的手，口中默唸著念珠；他們知道沒有回頭路，而通往自由的路，只能穿過死亡之家……
## 第四節：德比傳來的救贖鈴聲與離別的疾風
在海洋平靜下來、父親扎希爾被引向更隱蔽的航路之後，我們與國境那一頭本就脆弱的聯絡徹底斷了。塔赫蕾記在那張皺紙上的陌生號碼，不再是希望之門。每一次她用顫抖的手指撥通號碼，線那頭都會有一個陌生而聽不懂的聲音用另一種語言作答，而我們從中只聽懂一件事：「他們已經不在這裡了……」這句短而含混的話，是抽在我們奄奄一息的希望身上的無情鞭子。
沉重的寂靜吞沒了我們在梅赫拉巴德那半空的家。我們茫然而崩潰，得出了一個可怕的結論：父親和哈米德叔叔已被逮捕並遣返回海珊爪下的伊拉克；在那裡，死刑與絞架毫無疑問地等著他們。塔赫蕾和羅雅姑姑的眼睛因不停的哭泣而青腫發紅。她們連哀號的力氣都沒有了。我們這些孩子沉進了憂鬱與黑暗的驚懼；三歲的小內賈特不再在那座死寂的屋子裡轉來轉去、不再吵著要爸爸，彷彿她也明白了死亡的不祥陰影已在我們的屋頂上支起帳篷。快滿十七歲的我，感到照看妹妹們的責任壓在我尚未長成的肩上，每夜都帶著一份古老的負罪感盯著黑暗。
就在那樣一個黑暗無力的日子裡，當悲傷的帳篷籠罩全屋時，忽然電話鈴聲打破了屋裡絕對的沉寂。塔赫蕾以一種近乎瘋狂的急切拿起聽筒。一個帶著沙沙聲、來自千里之外、穿過重洋的聲音在我們耳邊響起。是父親的聲音！塔赫蕾抓著喉嚨的抽泣中喊道：「扎希爾？扎希爾是你嗎？你在哪兒？你現在在哪兒？」一秒之間，全家人都驚慌地湧向電話。羅雅姑姑慌亂地從塔赫蕾手裡搶過聽筒，用顫抖的聲音問：「扎希爾，哈米德怎麼樣？你們平安嗎？還活著嗎？」
父親的聲音溫暖、堅定而充滿寬慰：「別擔心，羅雅……我和哈米德都好。現在跟我們的同伴在一起，一切都安全。」塔赫蕾又接過聽筒，喜悅的淚珠流過她的臉，她問：「到底怎麼回事？你們不是在印尼被抓了嗎？現在在哪兒？」父親的回答，是一個對我們而言有著真正奇蹟味道的名字：「我們在德比（Derby），在澳洲的土地上……」
他解釋說，他們被安置在一處臨時營地進行檢疫與法律訊問，但海洋所有的艱險與致命的危險都已結束，這些程式完成之後，澳洲政府將給予他們難民身份。父親說逃亡與橫渡海洋的經過很長，以後再講。聽筒放下時，我們這些孩子互相望著。梅赫拉巴德那所屋子空蕩的牆壁忽然震動起來，但這一次不是因為哀號，而是因為我們的歡呼、喜悅的吶喊和滿含激動的尖叫，彷彿我們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醒來。
可這份巨大而滾燙的喜悅並沒有持續多久，時運又向我們送來另一陣疾風。我們在梅赫拉巴德那所房子的租期到了，而我們已沒有錢續租。與此同時，塔赫蕾與羅雅姑姑之間過往的分歧與金錢上的緊張達到了頂點。羅雅姑姑在租期結束前收拾東西去了比比·法特梅家；可這一時期的怨懟與積恨是那樣深，甚至波及到父親扎希爾與哈米德在澳洲的通訊。他們彼此的信裡充滿了苦澀與尖刺，最終，這兩個共患難的同行者也在澳洲分道揚鑣；哈米德留在伯斯，父親則獨自前往雪梨。
這場新生的家族分裂與敵意，在我十七歲那年狠狠地擊碎了我的心。因為我深深地、隱秘地愛著我的表姐妹「蕾拉」（羅雅姑姑的女兒）。蕾拉對我而言不只是一層親戚關係；她是母親瑪爾齊耶去世之後那些灰色歲月裡，為我的生命著色的那個美麗的夢。我在房間的孤獨裡畫她纖細的臉，如飢似渴地收集她的照片，還與她哥哥哈梅德建立起親密的友誼，只為能多見她幾面。
我忘不了；多年以前，她還是個小姑娘時，我以少年全部的勇氣告訴過她我有多喜歡她，而她只是帶著一種甜美而孩子氣的羞怯笑了。如今我是個十八歲的青年，這份愛在我存在的每一節裡紮了根，燃得更旺。可這份愛如今成了一份「禁忌之愛」。我們兩家已經斷絕往來，一堵怨恨與冷戰的牆橫在我們之間。我心裡盤算著，我怎樣才能平息這場家族的風暴？我怎樣才能把長輩們石頭般的心拉近，好讓我能走到蕾拉身邊？可這些痛苦的問題，我一個答案也沒有。
租期一到，我們不得不把剩下的一點東西打包，搬進塔赫蕾的孃家。踏進「巴格沙赫爾」那所又大又擁擠的房子，是我和妹妹們一生中最艱難、最陌生、最充滿挑戰的一年的開始。我們從一個獨立家庭的庇護中，忽然被拋進一個氣氛與道德規矩截然不同的空間，那讓法伊澤與瑪麗亞姆純真的心中重新湧起強烈的疏離與流離之感……
在海洋平靜下來、父親扎希爾被引向更隱蔽的航路之後，我們與國境那一頭本就脆弱的聯絡徹底斷了。塔赫蕾記在那張皺紙上的陌生號碼，不再是希望之門。每一次她用顫抖的手指撥通號碼，線那頭都會有一個陌生而聽不懂的聲音用另一種語言作答，而我們從中只聽懂一件事：「他們已經不在這裡了……」這句短而含混的話，是抽在我們奄奄一息的希望身上的無情鞭子。
沉重的寂靜吞沒了我們在梅赫拉巴德那半空的家。我們茫然而崩潰，得出了一個可怕的結論：父親和哈米德叔叔已被逮捕並遣返回海珊爪下的伊拉克；在那裡，死刑與絞架毫無疑問地等著他們。塔赫蕾和羅雅姑姑的眼睛因不停的哭泣而青腫發紅。她們連哀號的力氣都沒有了。我們這些孩子沉進了憂鬱與黑暗的驚懼；三歲的小內賈特不再在那座死寂的屋子裡轉來轉去、不再吵著要爸爸，彷彿她也明白了死亡的不祥陰影已在我們的屋頂上支起帳篷。快滿十七歲的我，感到照看妹妹們的責任壓在我尚未長成的肩上，每夜都帶著一份古老的負罪感盯著黑暗。
就在那樣一個黑暗無力的日子裡，當悲傷的帳篷籠罩全屋時，忽然電話鈴聲打破了屋裡絕對的沉寂。塔赫蕾以一種近乎瘋狂的急切拿起聽筒。一個帶著沙沙聲、來自千里之外、穿過重洋的聲音在我們耳邊響起。是父親的聲音！塔赫蕾抓著喉嚨的抽泣中喊道：「扎希爾？扎希爾是你嗎？你在哪兒？你現在在哪兒？」一秒之間，全家人都驚慌地湧向電話。羅雅姑姑慌亂地從塔赫蕾手裡搶過聽筒，用顫抖的聲音問：「扎希爾，哈米德怎麼樣？你們平安嗎？還活著嗎？」
父親的聲音溫暖、堅定而充滿寬慰：「別擔心，羅雅……我和哈米德都好。現在跟我們的同伴在一起，一切都安全。」塔赫蕾又接過聽筒，喜悅的淚珠流過她的臉，她問：「到底怎麼回事？你們不是在印尼被抓了嗎？現在在哪兒？」父親的回答，是一個對我們而言有著真正奇蹟味道的名字：「我們在德比（Derby），在澳洲的土地上……」
他解釋說，他們被安置在一處臨時營地進行檢疫與法律訊問，但海洋所有的艱險與致命的危險都已結束，這些程式完成之後，澳洲政府將給予他們難民身份。父親說逃亡與橫渡海洋的經過很長，以後再講。聽筒放下時，我們這些孩子互相望著。梅赫拉巴德那所屋子空蕩的牆壁忽然震動起來，但這一次不是因為哀號，而是因為我們的歡呼、喜悅的吶喊和滿含激動的尖叫，彷彿我們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醒來。
可這份巨大而滾燙的喜悅並沒有持續多久，時運又向我們送來另一陣疾風。我們在梅赫拉巴德那所房子的租期到了，而我們已沒有錢續租。與此同時，塔赫蕾與羅雅姑姑之間過往的分歧與金錢上的緊張達到了頂點。羅雅姑姑在租期結束前收拾東西去了比比·法特梅家；可這一時期的怨懟與積恨是那樣深，甚至波及到父親扎希爾與哈米德在澳洲的通訊。他們彼此的信裡充滿了苦澀與尖刺，最終，這兩個共患難的同行者也在澳洲分道揚鑣；哈米德留在伯斯，父親則獨自前往雪梨。
這場新生的家族分裂與敵意，在我十七歲那年狠狠地擊碎了我的心。因為我深深地、隱秘地愛著我的表姐妹「蕾拉」（羅雅姑姑的女兒）。蕾拉對我而言不只是一層親戚關係；她是母親瑪爾齊耶去世之後那些灰色歲月裡，為我的生命著色的那個美麗的夢。我在房間的孤獨裡畫她纖細的臉，如飢似渴地收集她的照片，還與她哥哥哈梅德建立起親密的友誼，只為能多見她幾面。
我忘不了；多年以前，她還是個小姑娘時，我以少年全部的勇氣告訴過她我有多喜歡她，而她只是帶著一種甜美而孩子氣的羞怯笑了。如今我是個十八歲的青年，這份愛在我存在的每一節裡紮了根，燃得更旺。可這份愛如今成了一份「禁忌之愛」。我們兩家已經斷絕往來，一堵怨恨與冷戰的牆橫在我們之間。我心裡盤算著，我怎樣才能平息這場家族的風暴？我怎樣才能把長輩們石頭般的心拉近，好讓我能走到蕾拉身邊？可這些痛苦的問題，我一個答案也沒有。
租期一到，我們不得不把剩下的一點東西打包，搬進塔赫蕾的孃家。踏進「巴格沙赫爾」那所又大又擁擠的房子，是我和妹妹們一生中最艱難、最陌生、最充滿挑戰的一年的開始。我們從一個獨立家庭的庇護中，忽然被拋進一個氣氛與道德規矩截然不同的空間，那讓法伊澤與瑪麗亞姆純真的心中重新湧起強烈的疏離與流離之感……
巴格沙赫爾的大宅與希望的火花
## 第一節：在陌生人家中的陌生，與忠誠煉獄裡的一場表演
梅赫拉巴德那所房子的租期結束、積蓄告罄之後，我們不得不把沒能變賣掉的一點點家當裝進幾個舊紙箱，搬進塔赫蕾在巴格沙赫爾的孃家。對我、法伊澤和瑪麗亞姆來說，踏進那所又大又擁擠的宅子，是我們一生中最陌生、最艱難、最沉重的一年的開端。習慣了擁有一個獨立而安靜的巢的我們，忽然被拋進一個氣氛與道德規矩截然不同的空間，那讓一種強烈的疏離與流離之感在我們心中活了過來。
一進門，我們最初也是最美的庇護，是塔赫蕾的母親、外祖母「比比·法赫裡耶」那溫暖而敞開的懷抱。比比·法赫裡耶是個清澈而無比慈愛的女人，愛與憐憫從她疲憊的眼睛裡流淌出來；她用第一個擁抱，就試圖把異鄉的塵土從我們憔悴的身上撣落。可是在那所同時住著好幾戶人家的大宅裡，我們迎面撞上塔赫蕾兄弟姐妹們冷淡、漠然與沉重陌生的目光築成的高牆。那個家族的長者、這所宅子的絕對統治者，是一位脾氣極壞、極其暴躁而嚴苛的老人，名叫「賈杜·阿卜杜勒拉赫曼」。他以鐵腕統治這所宅子，他八個成年的兒子毫無異議地敬畏他、服從他的命令。宅子的氣氛始終受著賈杜·阿卜杜勒拉赫曼情緒起伏的支配。
就在我們初到巴格沙赫爾那些充滿焦慮而沉重的日子裡，禮薩舅舅和舅媽忽然出現在那所擁擠的宅子裡。他們帶著滿懷的憐惜與擔憂的眼神，來探望、詢問我們這些瑪爾齊耶留下的孤兒的近況。可在他們踏進門之前，我已經受了塔赫蕾兄弟姐妹們竊竊私語和挑唆的影響。他們在少年的我耳邊低聲鼓動，說我必須站出來對抗禮薩舅舅；說他就是在藥房裡襲擊我父親的人，如今絕不能讓他踏進這個家的門。十七歲的我，為了向千里之外澳洲營地裡的父親扎希爾證明自己、表明我永恆的忠誠，做了一次徒勞的努力，向這場造勢屈服了。
禮薩舅舅進來時，我內心上演了一出矛盾的悲劇與一場痛苦的精神分裂。在心底深處，能在那所對我如同刑室的陌生而粗糲的宅子裡見到禮薩舅舅，我是深深高興和滿足的；他一出現在屋裡，母親瑪爾齊耶的氣息和古勒斯坦社區美好的記憶便活了過來。可真正的我躲在一副苦澀的演員面具之後。我像個登臺的演員；帶著憤怒和喊叫撲向作為客人的禮薩舅舅，用髒話和尖刻的言辭把他過去對我父親的暴行擺到他面前，斥責他。我喊著、渾身發抖，內心卻為這場可怕的表演流著血淚。
往這把火上澆了油的塔赫蕾的兄弟姐妹們，此刻卻擺出救世主的姿態；他們圍住我，捂住我的嘴、按住我的胳膊，硬把我拖出會客的房間。察覺到這場骯髒把戲和我精神紛亂的禮薩舅舅，懷著揪緊的心，在沉默中離開了那場苦澀的做客。
可真主的手比我們這些人的怨恨與把戲都要大。儘管我那樣衝撞與無禮，禮薩舅舅在後來的日子裡依然帶著開朗的面孔和滿是寬恕的手來找我們。他把巴格沙赫爾那座刑室的門推開一條縫，帶上純真的法伊澤和瑪麗亞姆，把她們載到我外祖父那片青翠美麗的果園裡。在那裡，法伊澤和瑪麗亞姆摘著新鮮熟透的果子，有那麼短短一會兒忘掉了與父親分離、孤兒身份和流離失所的全部壓力。當她們眼睛因喜悅而發亮地回到家時，我便沉浸在欣慰與安寧之中。
在所有這些動盪與沉重的日子旁邊，還有另一個無與倫比的庇護與錨地，能讓我們急促的心跳平靜下來：我親愛的賈拉勒叔叔。賈拉勒叔叔有時偷偷、有時公開地來看我們。他踏進那些聚會與那種粗糲的氣氛，就像酷暑的熱浪中吹來一陣涼風；他的存在，為我們這些無國之子帶來深沉的安寧。儘管那所宅子裡的人對他沒有好臉色，他走後總有關於他來訪的竊竊私語和不中聽的閒話從各個角落傳來，但對我而言，賈拉勒叔叔有著與禮薩舅舅截然不同的神聖與故事。
他是一個永遠安靜、沉著、莊重而無比慈愛的人，顯露出很高的自信。當他坐在塔赫蕾親戚們的喧鬧與沉重目光之間時，說起話來那樣有氣度、有分量，彷彿沒有任何風暴能撼動他的肩膀。我一生都對他懷著摻雜著讚歎的敬意。他在移民歲月、從納傑夫流離以及在伊朗重新開始的過程中所承受的巨大艱辛與苦難，我很清楚；可看到這些風暴沒能摧毀他的精氣神，看到他憑著不可動搖的力量與自信依然屹立，對彷徨的少年的我而言，是一個永恆的榜樣與楷模。我從他身上學到：人如何能站在廢墟之中，而自己不成為廢墟。
然而巴格沙赫爾那所宅子裡的風暴沒有盡頭。為了逃離那所宅子窒息的氣氛，我嘗試過各種各樣的活計；有一陣子在麵包店，後來在一家汽車修理鋪做不拿工錢的學徒。可由於與父親分離所致的糟糕心境與憂鬱，我最終連修理鋪的活也放棄了。
當賈杜·阿卜杜勒拉赫曼知道我丟下了工作，他那無法控制的怒火便張開了口。他當著親戚的面，把最狠毒的辱罵與羞辱傾瀉在我和我父親身上，喊道：「你爸自己在異鄉流浪，你也是個沒用的懶骨頭！」我懷著破碎的心和滿含憤怒淚水的眼睛低下頭，全靠比比·法赫裡耶挺身而出為我擋箭、苦苦勸阻的呼喊，才結束了那場可怕的風波。那天以後，我白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在街上游蕩，心裡揪著，害怕在我不在的時候，法伊澤和瑪麗亞姆在那所擁擠而緊張的宅子裡要忍受怎樣的羞辱……
梅赫拉巴德那所房子的租期結束、積蓄告罄之後，我們不得不把沒能變賣掉的一點點家當裝進幾個舊紙箱，搬進塔赫蕾在巴格沙赫爾的孃家。對我、法伊澤和瑪麗亞姆來說，踏進那所又大又擁擠的宅子，是我們一生中最陌生、最艱難、最沉重的一年的開端。習慣了擁有一個獨立而安靜的巢的我們，忽然被拋進一個氣氛與道德規矩截然不同的空間，那讓一種強烈的疏離與流離之感在我們心中活了過來。
一進門，我們最初也是最美的庇護，是塔赫蕾的母親、外祖母「比比·法赫裡耶」那溫暖而敞開的懷抱。比比·法赫裡耶是個清澈而無比慈愛的女人，愛與憐憫從她疲憊的眼睛裡流淌出來；她用第一個擁抱，就試圖把異鄉的塵土從我們憔悴的身上撣落。可是在那所同時住著好幾戶人家的大宅裡，我們迎面撞上塔赫蕾兄弟姐妹們冷淡、漠然與沉重陌生的目光築成的高牆。那個家族的長者、這所宅子的絕對統治者，是一位脾氣極壞、極其暴躁而嚴苛的老人，名叫「賈杜·阿卜杜勒拉赫曼」。他以鐵腕統治這所宅子，他八個成年的兒子毫無異議地敬畏他、服從他的命令。宅子的氣氛始終受著賈杜·阿卜杜勒拉赫曼情緒起伏的支配。
就在我們初到巴格沙赫爾那些充滿焦慮而沉重的日子裡，禮薩舅舅和舅媽忽然出現在那所擁擠的宅子裡。他們帶著滿懷的憐惜與擔憂的眼神，來探望、詢問我們這些瑪爾齊耶留下的孤兒的近況。可在他們踏進門之前，我已經受了塔赫蕾兄弟姐妹們竊竊私語和挑唆的影響。他們在少年的我耳邊低聲鼓動，說我必須站出來對抗禮薩舅舅；說他就是在藥房裡襲擊我父親的人，如今絕不能讓他踏進這個家的門。十七歲的我，為了向千里之外澳洲營地裡的父親扎希爾證明自己、表明我永恆的忠誠，做了一次徒勞的努力，向這場造勢屈服了。
禮薩舅舅進來時，我內心上演了一出矛盾的悲劇與一場痛苦的精神分裂。在心底深處，能在那所對我如同刑室的陌生而粗糲的宅子裡見到禮薩舅舅，我是深深高興和滿足的；他一出現在屋裡，母親瑪爾齊耶的氣息和古勒斯坦社區美好的記憶便活了過來。可真正的我躲在一副苦澀的演員面具之後。我像個登臺的演員；帶著憤怒和喊叫撲向作為客人的禮薩舅舅，用髒話和尖刻的言辭把他過去對我父親的暴行擺到他面前，斥責他。我喊著、渾身發抖，內心卻為這場可怕的表演流著血淚。
往這把火上澆了油的塔赫蕾的兄弟姐妹們，此刻卻擺出救世主的姿態；他們圍住我，捂住我的嘴、按住我的胳膊，硬把我拖出會客的房間。察覺到這場骯髒把戲和我精神紛亂的禮薩舅舅，懷著揪緊的心，在沉默中離開了那場苦澀的做客。
可真主的手比我們這些人的怨恨與把戲都要大。儘管我那樣衝撞與無禮，禮薩舅舅在後來的日子裡依然帶著開朗的面孔和滿是寬恕的手來找我們。他把巴格沙赫爾那座刑室的門推開一條縫，帶上純真的法伊澤和瑪麗亞姆，把她們載到我外祖父那片青翠美麗的果園裡。在那裡，法伊澤和瑪麗亞姆摘著新鮮熟透的果子，有那麼短短一會兒忘掉了與父親分離、孤兒身份和流離失所的全部壓力。當她們眼睛因喜悅而發亮地回到家時，我便沉浸在欣慰與安寧之中。
在所有這些動盪與沉重的日子旁邊，還有另一個無與倫比的庇護與錨地，能讓我們急促的心跳平靜下來：我親愛的賈拉勒叔叔。賈拉勒叔叔有時偷偷、有時公開地來看我們。他踏進那些聚會與那種粗糲的氣氛，就像酷暑的熱浪中吹來一陣涼風；他的存在，為我們這些無國之子帶來深沉的安寧。儘管那所宅子裡的人對他沒有好臉色，他走後總有關於他來訪的竊竊私語和不中聽的閒話從各個角落傳來，但對我而言，賈拉勒叔叔有著與禮薩舅舅截然不同的神聖與故事。
他是一個永遠安靜、沉著、莊重而無比慈愛的人，顯露出很高的自信。當他坐在塔赫蕾親戚們的喧鬧與沉重目光之間時，說起話來那樣有氣度、有分量，彷彿沒有任何風暴能撼動他的肩膀。我一生都對他懷著摻雜著讚歎的敬意。他在移民歲月、從納傑夫流離以及在伊朗重新開始的過程中所承受的巨大艱辛與苦難，我很清楚；可看到這些風暴沒能摧毀他的精氣神，看到他憑著不可動搖的力量與自信依然屹立，對彷徨的少年的我而言，是一個永恆的榜樣與楷模。我從他身上學到：人如何能站在廢墟之中，而自己不成為廢墟。
然而巴格沙赫爾那所宅子裡的風暴沒有盡頭。為了逃離那所宅子窒息的氣氛，我嘗試過各種各樣的活計；有一陣子在麵包店，後來在一家汽車修理鋪做不拿工錢的學徒。可由於與父親分離所致的糟糕心境與憂鬱，我最終連修理鋪的活也放棄了。
當賈杜·阿卜杜勒拉赫曼知道我丟下了工作，他那無法控制的怒火便張開了口。他當著親戚的面，把最狠毒的辱罵與羞辱傾瀉在我和我父親身上，喊道：「你爸自己在異鄉流浪，你也是個沒用的懶骨頭！」我懷著破碎的心和滿含憤怒淚水的眼睛低下頭，全靠比比·法赫裡耶挺身而出為我擋箭、苦苦勸阻的呼喊，才結束了那場可怕的風波。那天以後，我白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在街上游蕩，心裡揪著，害怕在我不在的時候，法伊澤和瑪麗亞姆在那所擁擠而緊張的宅子裡要忍受怎樣的羞辱……
## 第二節：黑暗中的一點火花與父親歸來的訊息
在巴格沙赫爾那所人來人往的大宅裡生活，對我們三個來說既磨人又艱難。在賈杜·阿卜杜勒拉赫曼突如其來的怒氣和我那些繼舅舅們陌生的漠然讓屋牆令人窒息的日子裡，我十八歲年輕的生命在與父親分離所致的憂鬱和一份久遠的負罪感之間掙扎。我白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屋外度過——或在街巷裡漫無目的地走，或在圖書館的寂靜中——以便少一些面對那裡緊張的氣氛。
直到在那些陰雲密佈而單調的日子中間，一點名叫「巴哈爾」的清澈而意外的火花出現了。巴哈爾是阿卜杜勒侯賽因舅舅（塔赫蕾的一位兄長）的女兒。她是個非常美麗、端莊而善良的姑娘，很快就與我妹妹法伊澤建立了親密而深厚的情誼。隨著她為見法伊澤而不斷出入賈杜的家，樓上房間冰冷的氣氛也漸漸有了一點生氣。一向孤僻、沉浸在自己思緒裡的我，無法對她那些偷偷的、端莊而充滿關注的目光無動於衷；每一次與我的眼睛相遇，那目光便羞怯地垂下。
有一天，法伊澤調皮而執意地請我為她的朋友巴哈爾畫一套以英文字母為主題的奇幻插畫，好幫她學習。繪畫一向是我在憂愁面前的避難所。我挽起袖子，興致勃勃地在白卡紙上畫起來。就在我為巴哈爾的這套定製插畫勾最後幾筆的那天，法伊澤帶著讓眼睛發亮的、難以形容的興奮匆匆走來，坐在床沿，正好挨著我的手。她又靠近了些，歪著頭，用一種神祕而輕柔的語氣問：「穆赫辛……我想問一件事，你會跟我說實話嗎？」我把畫筆放下說：「問吧！」法伊澤用好奇的眼睛盯住我：「你對巴哈爾心裡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我不由自主地笑了，努力保持鎮定，用滿不在乎的口氣說：「沒有！」可法伊澤彷彿發現了一個大祕密，拍著手，興奮地說：「可是巴哈爾真心實意地喜歡你！這是我告訴你的。」聽到這句話，血湧上我的臉。我整張臉因羞赧而發紅，為了掩飾急促的心跳，我發出一陣緊張而慌亂的笑聲。
從那天起，每當巴哈爾踏進賈杜的家，我整個人便被一種奇異而牽引人的感覺充滿。在我眼裡她顯得無比迷人而可愛；可一份古老的疼痛和一份沒有寫下的承諾，不讓我任這顆新芽生長。我的心仍沉在對表姐妹蕾拉那份禁忌之夢裡。我不想因為接受一份新的愛，就在心裡毀掉我對蕾拉孩子氣的忠誠之約。因此，儘管內心滿是牽引，我在巴哈爾面前仍表現得冷淡而漠然，好讓她以為我的心早已交給了別人；儘管拒絕她那些純真的善意，是我那些日子裡最難做的事。
在我和妹妹們於巴格沙赫爾所有這些情感的拉扯與孤獨之中，我們唯一的希望之錨，是父親扎希爾從太平洋千里之外隨著電話鈴聲傳進我們家的、帶著沙沙聲的聲音。他每次打來，都以父親式的熱切與牽掛詢問我們每一個人的近況，講澳洲的事。可我們聽到的最甜美、最像夢的一句話，是一個結束我們一年等待的許諾：他說他的難民申請已經辦妥，票也買好了，很快就要回伊朗來看我們。聽到父親即將歸來的訊息，像一聲救贖的呼喚在巴格沙赫爾那所宅子裡迴響，給我們所有的艱難、孤苦與異鄉漂泊，重新賦予了一層希望的意義……
在巴格沙赫爾那所人來人往的大宅裡生活，對我們三個來說既磨人又艱難。在賈杜·阿卜杜勒拉赫曼突如其來的怒氣和我那些繼舅舅們陌生的漠然讓屋牆令人窒息的日子裡，我十八歲年輕的生命在與父親分離所致的憂鬱和一份久遠的負罪感之間掙扎。我白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屋外度過——或在街巷裡漫無目的地走，或在圖書館的寂靜中——以便少一些面對那裡緊張的氣氛。
直到在那些陰雲密佈而單調的日子中間，一點名叫「巴哈爾」的清澈而意外的火花出現了。巴哈爾是阿卜杜勒侯賽因舅舅（塔赫蕾的一位兄長）的女兒。她是個非常美麗、端莊而善良的姑娘，很快就與我妹妹法伊澤建立了親密而深厚的情誼。隨著她為見法伊澤而不斷出入賈杜的家，樓上房間冰冷的氣氛也漸漸有了一點生氣。一向孤僻、沉浸在自己思緒裡的我，無法對她那些偷偷的、端莊而充滿關注的目光無動於衷；每一次與我的眼睛相遇，那目光便羞怯地垂下。
有一天，法伊澤調皮而執意地請我為她的朋友巴哈爾畫一套以英文字母為主題的奇幻插畫，好幫她學習。繪畫一向是我在憂愁面前的避難所。我挽起袖子，興致勃勃地在白卡紙上畫起來。就在我為巴哈爾的這套定製插畫勾最後幾筆的那天，法伊澤帶著讓眼睛發亮的、難以形容的興奮匆匆走來，坐在床沿，正好挨著我的手。她又靠近了些，歪著頭，用一種神祕而輕柔的語氣問：「穆赫辛……我想問一件事，你會跟我說實話嗎？」我把畫筆放下說：「問吧！」法伊澤用好奇的眼睛盯住我：「你對巴哈爾心裡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我不由自主地笑了，努力保持鎮定，用滿不在乎的口氣說：「沒有！」可法伊澤彷彿發現了一個大祕密，拍著手，興奮地說：「可是巴哈爾真心實意地喜歡你！這是我告訴你的。」聽到這句話，血湧上我的臉。我整張臉因羞赧而發紅，為了掩飾急促的心跳，我發出一陣緊張而慌亂的笑聲。
從那天起，每當巴哈爾踏進賈杜的家，我整個人便被一種奇異而牽引人的感覺充滿。在我眼裡她顯得無比迷人而可愛；可一份古老的疼痛和一份沒有寫下的承諾，不讓我任這顆新芽生長。我的心仍沉在對表姐妹蕾拉那份禁忌之夢裡。我不想因為接受一份新的愛，就在心裡毀掉我對蕾拉孩子氣的忠誠之約。因此，儘管內心滿是牽引，我在巴哈爾面前仍表現得冷淡而漠然，好讓她以為我的心早已交給了別人；儘管拒絕她那些純真的善意，是我那些日子裡最難做的事。
在我和妹妹們於巴格沙赫爾所有這些情感的拉扯與孤獨之中，我們唯一的希望之錨，是父親扎希爾從太平洋千里之外隨著電話鈴聲傳進我們家的、帶著沙沙聲的聲音。他每次打來，都以父親式的熱切與牽掛詢問我們每一個人的近況，講澳洲的事。可我們聽到的最甜美、最像夢的一句話，是一個結束我們一年等待的許諾：他說他的難民申請已經辦妥，票也買好了，很快就要回伊朗來看我們。聽到父親即將歸來的訊息，像一聲救贖的呼喚在巴格沙赫爾那所宅子裡迴響，給我們所有的艱難、孤苦與異鄉漂泊，重新賦予了一層希望的意義……
## 第三節：雨中的簷與父親溫暖的懷抱
二〇〇〇年夏天，巴格沙赫爾沙漠般的暑氣沉沉壓在賈杜·阿卜杜勒拉赫曼家的土坯磚上。對我和妹妹們來說，忍受那種緊張的氣氛、繼舅舅們冷淡的目光和賈杜軍營式的規矩，已經不剩什麼力氣了。我們的每一天都在等待的煉獄裡流過；那煉獄只被給巴哈爾畫的英文字母插畫和少年未竟的夢想塗上一點顏色。
直到在盛夏最熱的日子裡，我們整整數了一年秒的那個奇蹟終於發生了。二〇〇〇年六月二十四日，院子的門鈴忽然以急促而熱烈的節拍，在巴格沙赫爾午後的喧鬧中響起。那門鈴聲彷彿與之前每一次都不同；它有一種直接震動我們心絃的顫動。正在樓上房間裡沉思的我，聽見家裡人忽然的呼喊與歡騰，慌忙跑向視窗。我把頭探出樓上的鐵窗，去看賈杜那鋪著磚的院子。眼睛所見的一切讓我不敢相信；我全身發抖，淚水在眼眶裡湧出。
我的父親……我的父親扎希爾，帶著那挺拔的身姿、那張隱忍的臉，和一個彷彿把海洋的全部苦難都在其中化開了的微笑，提著大行李箱站在院子中央。他笑著，張開雙臂朝臺階走來。我的妹妹們，法伊澤和瑪麗亞姆，還有如今快四歲的小內賈特，歡叫著朝他跑去。那一幕無與倫比；她們像輕盈的天使一樣往父親身上爬，親吻他那雙男人的、疲憊的手，一刻也不肯放開他。我用發抖卻飛快的雙腿，兩級一步地跑下二樓臺階，踏上院子的地面，不由自主地把自己交給了父親寬闊而溫暖的懷抱。
那個懷抱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父親身上的氣味，混著異鄉與香菸的味道，把我帶回古勒斯坦社區最遙遠的童年記憶。在賈杜家流離的那一年裡所有的艱難、暗中的羞辱，以及賈杜·阿卜杜勒拉赫曼因我丟下修理鋪的工作而發出的那些駭人的怒吼，在父親慈愛的臂彎裡一秒之內融化、消散。
父親扎希爾在伊朗、在我們身邊待了兩個月。那兩個月很短，卻像人間天堂的一角。父親以他堅定的存在，把過去所有憂愁的塵土從我們每一個人臉上拭去。他做的第一件、也是最關鍵的一件事，就是把我們從巴格沙赫爾那所擁擠而緊張的宅子的爪下解救出來。他用在澳洲麵包店日夜辛勞攢下的積蓄，在梅赫拉巴德為我們租下一所獨立而安靜的房子。
搬進那所獨立的房子，是我、法伊澤和瑪麗亞姆所吐出的最美的一口氣。我們重新獨立，就像從一場漫長、窒息而充滿家庭緊張的噩夢中醒來。在那兩個月裡，我們在同一個屋簷下重新嚐到了做一家人的真正滋味；我們無憂無慮的笑聲充滿了新家，塔赫蕾的飯菜香氣重新有了魂，我們這些孩子找回了失落的安全感。這次短暫的相聚，是我們所有人生命中的一個重大轉折；它清晰地提醒我們，父親毫無保留的愛與支援，即使遠隔重洋，也永遠是我們這些孤苦無依的頭頂上的屋簷。
可幸福的日子有一種奇怪的、急著結束的速度。兩個月以難以置信的快度過去了，父親必須回澳洲繼續辦事。但這一次他沒有把我們丟在黑暗裡。臨行前，父親把他嘔心瀝血準備好的全部檔案、必要的證明和擔保的法律表格交給我們，用來開啟我們的家庭簽證案。塔赫蕾帶著勇氣與希望收齊材料，遞交到德黑蘭的澳洲大使館。從那天起，我們在梅赫拉巴德的新家進入了一個新的等待階段。那是一種耐心的等待，每一天都以一個甜美的夢開始：也許就在明天，新家的門鈴會響起，把我們召去簽證面談，然後飛向雪梨那無垠的地平線……
二〇〇〇年夏天，巴格沙赫爾沙漠般的暑氣沉沉壓在賈杜·阿卜杜勒拉赫曼家的土坯磚上。對我和妹妹們來說，忍受那種緊張的氣氛、繼舅舅們冷淡的目光和賈杜軍營式的規矩，已經不剩什麼力氣了。我們的每一天都在等待的煉獄裡流過；那煉獄只被給巴哈爾畫的英文字母插畫和少年未竟的夢想塗上一點顏色。
直到在盛夏最熱的日子裡，我們整整數了一年秒的那個奇蹟終於發生了。二〇〇〇年六月二十四日，院子的門鈴忽然以急促而熱烈的節拍，在巴格沙赫爾午後的喧鬧中響起。那門鈴聲彷彿與之前每一次都不同；它有一種直接震動我們心絃的顫動。正在樓上房間裡沉思的我，聽見家裡人忽然的呼喊與歡騰，慌忙跑向視窗。我把頭探出樓上的鐵窗，去看賈杜那鋪著磚的院子。眼睛所見的一切讓我不敢相信；我全身發抖，淚水在眼眶裡湧出。
我的父親……我的父親扎希爾，帶著那挺拔的身姿、那張隱忍的臉，和一個彷彿把海洋的全部苦難都在其中化開了的微笑，提著大行李箱站在院子中央。他笑著，張開雙臂朝臺階走來。我的妹妹們，法伊澤和瑪麗亞姆，還有如今快四歲的小內賈特，歡叫著朝他跑去。那一幕無與倫比；她們像輕盈的天使一樣往父親身上爬，親吻他那雙男人的、疲憊的手，一刻也不肯放開他。我用發抖卻飛快的雙腿，兩級一步地跑下二樓臺階，踏上院子的地面，不由自主地把自己交給了父親寬闊而溫暖的懷抱。
那個懷抱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父親身上的氣味，混著異鄉與香菸的味道，把我帶回古勒斯坦社區最遙遠的童年記憶。在賈杜家流離的那一年裡所有的艱難、暗中的羞辱，以及賈杜·阿卜杜勒拉赫曼因我丟下修理鋪的工作而發出的那些駭人的怒吼，在父親慈愛的臂彎裡一秒之內融化、消散。
父親扎希爾在伊朗、在我們身邊待了兩個月。那兩個月很短，卻像人間天堂的一角。父親以他堅定的存在，把過去所有憂愁的塵土從我們每一個人臉上拭去。他做的第一件、也是最關鍵的一件事，就是把我們從巴格沙赫爾那所擁擠而緊張的宅子的爪下解救出來。他用在澳洲麵包店日夜辛勞攢下的積蓄，在梅赫拉巴德為我們租下一所獨立而安靜的房子。
搬進那所獨立的房子，是我、法伊澤和瑪麗亞姆所吐出的最美的一口氣。我們重新獨立，就像從一場漫長、窒息而充滿家庭緊張的噩夢中醒來。在那兩個月裡，我們在同一個屋簷下重新嚐到了做一家人的真正滋味；我們無憂無慮的笑聲充滿了新家，塔赫蕾的飯菜香氣重新有了魂，我們這些孩子找回了失落的安全感。這次短暫的相聚，是我們所有人生命中的一個重大轉折；它清晰地提醒我們，父親毫無保留的愛與支援，即使遠隔重洋，也永遠是我們這些孤苦無依的頭頂上的屋簷。
可幸福的日子有一種奇怪的、急著結束的速度。兩個月以難以置信的快度過去了，父親必須回澳洲繼續辦事。但這一次他沒有把我們丟在黑暗裡。臨行前，父親把他嘔心瀝血準備好的全部檔案、必要的證明和擔保的法律表格交給我們，用來開啟我們的家庭簽證案。塔赫蕾帶著勇氣與希望收齊材料，遞交到德黑蘭的澳洲大使館。從那天起，我們在梅赫拉巴德的新家進入了一個新的等待階段。那是一種耐心的等待，每一天都以一個甜美的夢開始：也許就在明天，新家的門鈴會響起，把我們召去簽證面談，然後飛向雪梨那無垠的地平線……
隱瞞的考驗與大使館的玻璃牆
## 第一節：暫居首都與瑪爾齊耶這個祕密的分量
父親再次前往澳洲之後，我們在**梅赫拉巴德**的獨立小屋變成了一座耐心等待的島。日子在一個夢裡流過：但願我們的家庭簽證案終於能啟動；那是父親從澳洲寄來擔保檔案與材料所奠下的基礎。
終於，在數月盯著門鈴、不斷牽腸掛肚之後，德黑蘭澳洲大使館的面談通知到了我們手上。這個訊息的迴響，在我們家的四壁之內掀起一陣興奮，當然也帶來一種奇異的不安。**塔赫蕾**媽媽立刻收拾停當，買了去首都的長途汽車票。大家決定，瑪麗亞姆和小內賈特因路途辛苦留在梅赫拉巴德，只有我、塔赫蕾媽媽和法伊澤踏上這趟決定命運的行程。
出發那天清晨，Volvo 大客車沉重而轟鳴的引擎發動了。我盯著大巴被雨水打溼的玻璃，看著從梅赫拉巴德通往德黑蘭的公路，而車輪碾過柏油的單調轟鳴，與我急促的心跳合成了同一支曲子。
這次暫時的遷移，與我們過去任何一次出遊都不一樣。我們全家的性命與未來，都繫於將在大使館的玻璃牆後交換的那些言語。可最讓我年輕的靈魂被削刮、把恐懼注入我骨髓的，是一份巨大的情感與法律上的隱瞞的重量。
父親扎希爾為了在澳洲解開那些棘手的行政死結，不得不對我們的人生故事作出根本性的改動。在我們正式的移民檔案裡，沒有我們真正的母親瑪爾齊耶的名字，也沒有**古勒斯坦社區**那個五月裡苦澀而悲傷的結局。我們在任何情況下都無權正式提起「瑪爾齊耶」和她的死；在所有檔案上，塔赫蕾媽媽被登記為我們真正的、法律上的母親。
這就意味著，我和法伊澤必須把瑪爾齊耶墳上滾燙的灰燼埋進心底，用一張無動於衷的臉，把一個編造的故事當作我們生活的事實餵給移民官。想到這件事，一種沉默卻灼人的負罪感便在我心中燃起；彷彿為了買下通往未來的船票，我們必須在母親的情感戶籍上劃下一道登出線。
父親再次前往澳洲之後，我們在**梅赫拉巴德**的獨立小屋變成了一座耐心等待的島。日子在一個夢裡流過：但願我們的家庭簽證案終於能啟動；那是父親從澳洲寄來擔保檔案與材料所奠下的基礎。
終於，在數月盯著門鈴、不斷牽腸掛肚之後，德黑蘭澳洲大使館的面談通知到了我們手上。這個訊息的迴響，在我們家的四壁之內掀起一陣興奮，當然也帶來一種奇異的不安。**塔赫蕾**媽媽立刻收拾停當，買了去首都的長途汽車票。大家決定，瑪麗亞姆和小內賈特因路途辛苦留在梅赫拉巴德，只有我、塔赫蕾媽媽和法伊澤踏上這趟決定命運的行程。
出發那天清晨，Volvo 大客車沉重而轟鳴的引擎發動了。我盯著大巴被雨水打溼的玻璃，看著從梅赫拉巴德通往德黑蘭的公路，而車輪碾過柏油的單調轟鳴，與我急促的心跳合成了同一支曲子。
這次暫時的遷移，與我們過去任何一次出遊都不一樣。我們全家的性命與未來，都繫於將在大使館的玻璃牆後交換的那些言語。可最讓我年輕的靈魂被削刮、把恐懼注入我骨髓的，是一份巨大的情感與法律上的隱瞞的重量。
父親扎希爾為了在澳洲解開那些棘手的行政死結，不得不對我們的人生故事作出根本性的改動。在我們正式的移民檔案裡，沒有我們真正的母親瑪爾齊耶的名字，也沒有**古勒斯坦社區**那個五月裡苦澀而悲傷的結局。我們在任何情況下都無權正式提起「瑪爾齊耶」和她的死；在所有檔案上，塔赫蕾媽媽被登記為我們真正的、法律上的母親。
這就意味著，我和法伊澤必須把瑪爾齊耶墳上滾燙的灰燼埋進心底，用一張無動於衷的臉，把一個編造的故事當作我們生活的事實餵給移民官。想到這件事，一種沉默卻灼人的負罪感便在我心中燃起；彷彿為了買下通往未來的船票，我們必須在母親的情感戶籍上劃下一道登出線。
## 第二節：帶著恐懼滋味的面談與決定命運的表格
德黑蘭的澳洲大使館，以它清涼的走廊、沉重的寂靜和行政化的結構，對從梅赫拉巴德來的我們而言就像另一個世界。緊張像濃霧一樣擁住了我的全身。在大廳的皮椅上度過幾個小時令人窒息的等待之後，終於有一位女子從視窗後面用柔和、平靜而親切的聲音叫了我的名字。我是第一個必須走進問話室的人。
當我關上房門、坐到那位面談的女子對面時，我感到雙手一陣冰涼。
她用一雙細緻而帶著憐憫的眼睛盯著我。在提問之前，她仍以那種親切的語氣給了一個嚇斷我心絃的可怕警告：她說我必須極其誠實地作答，如果我的說法與父親在澳洲登記的檔案之間被發現哪怕最細微的矛盾或差異，我們整個移民案將被自動撤銷並作廢。
恐懼攫住了我的全部。在我腦海裡，大使館的牆壁繞著我的頭旋轉。我想著，如果他們問我：「你母親在哪裡？她叫什麼名字？」我該怎麼說？我該怎樣給自己的眼睛裝上謊言，才能不讓瑪爾齊耶的真相敗露？我的雙手開始發抖，我又把那隻該死的右手藏進了口袋。
但幸運的是，問題設計得遠比我想象的簡單；都是關於年齡、學歷和在伊朗生活的一些尋常細節，回答它們並沒有什麼行政上的難處。那位女子對我準確的回答很滿意；最後她遞給我一張白色表格說：「很好，我沒有別的問題了。這張表格你要親自填寫。」她還把給法伊澤的同樣一張表格交給我，然後把我送了出去。
我之後，法伊澤走進了房間。等她的事情也辦完、拿著表格回到大廳時，她端莊的臉上既沒有喜悅的痕跡，也沒有擔憂的痕跡；和我一模一樣，我們兩個都在那個必須守口如瓶的祕密的重壓下蜷縮著。接著輪到塔赫蕾媽媽。
在她進入面談室的那段時間裡，我和法伊澤小聲談論著問題的相似之處，好稍稍減輕緊張。終於塔赫蕾媽媽也從房間裡出來了。片刻之後，那位親切的女子帶著一個和藹的微笑和一疊簽證表格來到我們面前。她耐心地解釋說，我們必須儘快完成體檢，而儘早把這些材料寄回將會加快簽證的簽發流程。我們滿心歡喜、腳步輕快地離開了大使館大樓，以為澳洲的夢只隔著幾張紙和一次簡單的體檢。
德黑蘭的澳洲大使館，以它清涼的走廊、沉重的寂靜和行政化的結構，對從梅赫拉巴德來的我們而言就像另一個世界。緊張像濃霧一樣擁住了我的全身。在大廳的皮椅上度過幾個小時令人窒息的等待之後，終於有一位女子從視窗後面用柔和、平靜而親切的聲音叫了我的名字。我是第一個必須走進問話室的人。
當我關上房門、坐到那位面談的女子對面時，我感到雙手一陣冰涼。
她用一雙細緻而帶著憐憫的眼睛盯著我。在提問之前，她仍以那種親切的語氣給了一個嚇斷我心絃的可怕警告：她說我必須極其誠實地作答，如果我的說法與父親在澳洲登記的檔案之間被發現哪怕最細微的矛盾或差異，我們整個移民案將被自動撤銷並作廢。
恐懼攫住了我的全部。在我腦海裡，大使館的牆壁繞著我的頭旋轉。我想著，如果他們問我：「你母親在哪裡？她叫什麼名字？」我該怎麼說？我該怎樣給自己的眼睛裝上謊言，才能不讓瑪爾齊耶的真相敗露？我的雙手開始發抖，我又把那隻該死的右手藏進了口袋。
但幸運的是，問題設計得遠比我想象的簡單；都是關於年齡、學歷和在伊朗生活的一些尋常細節，回答它們並沒有什麼行政上的難處。那位女子對我準確的回答很滿意；最後她遞給我一張白色表格說：「很好，我沒有別的問題了。這張表格你要親自填寫。」她還把給法伊澤的同樣一張表格交給我，然後把我送了出去。
我之後，法伊澤走進了房間。等她的事情也辦完、拿著表格回到大廳時，她端莊的臉上既沒有喜悅的痕跡，也沒有擔憂的痕跡；和我一模一樣，我們兩個都在那個必須守口如瓶的祕密的重壓下蜷縮著。接著輪到塔赫蕾媽媽。
在她進入面談室的那段時間裡，我和法伊澤小聲談論著問題的相似之處，好稍稍減輕緊張。終於塔赫蕾媽媽也從房間裡出來了。片刻之後，那位親切的女子帶著一個和藹的微笑和一疊簽證表格來到我們面前。她耐心地解釋說，我們必須儘快完成體檢，而儘早把這些材料寄回將會加快簽證的簽發流程。我們滿心歡喜、腳步輕快地離開了大使館大樓，以為澳洲的夢只隔著幾張紙和一次簡單的體檢。
## 第三節：急促心跳的死衚衕與不可能的擔保
可是移民的歲月，並不是一條平坦無坑的路；我們案子的輪子很快就陷進了法律的深坑。
第一個大難關，是我的身體狀況。那份隱瞞帶來的強烈緊張、與父親分離的焦慮，以及未來的沉重，都作用在我的身體系統上。我的血壓突然而出人意料地大幅升高。每次去大使館指定醫生的診所做檢查，擔心事情通不過的緊張就把我的心跳推到頂點，血壓停在一個很高的數字上。醫生憂心忡忡地翻著病歷說：「在這樣的高血壓狀態下長時間乘坐飛機，對你非常危險……」這個問題成了我體檢透過的一大障礙。
但真正令人絕望的死衚衕，是在千里之外的澳洲形成的。
在這個案子漫長的程序中，我超過了子女簽證的法定年齡。按照澳洲的法律，我不再是受撫養的孩子，而是一個成年的單身青年，我的案子需要一位在澳洲境內「獨立而可靠的財務擔保人」，來保證我不會成為政府開支的負擔。
父親扎希爾儘管在麵包店裡沒日沒夜地拼命，卻在澳洲不認識任何一個願意為一個單身青年作財務擔保的可靠人士。原因其實一清二楚：擔保人害怕我進入雪梨後找不到工作、負擔不起澳洲沉重的生活費用，結果澳洲政府會從擔保人自己的口袋和帳戶裡扣走我全部的生活開銷。因此沒有人願意冒這個財務上的險。我們的案子被徹底鎖死在一條黑暗的死衚衕裡。
在電話裡聽著父親帶著絕望與沉重的悲傷談起這次行政上的失敗，折磨著我的靈魂。那個奔波多年只為把我們帶進他夢想天堂的人，如今蜷在孤獨與悔恨裡，一支接一支地點菸——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我！
那時我做了一個重大而帶著犧牲意味的決定。在一次通話裡，我用堅定卻充滿愛意的語氣對他說：「爸爸……如果所有的阻礙都是因為我，這一點也不公平。這件事我想過了；我願意就留在伊朗，你把我的案子從其他人那裡分開，好讓媽媽和妹妹們能早點到你那裡去。別擔心我，我很堅強……」
線那頭是一片沉重的寂靜。聽到兒子這樣的犧牲，父親深受觸動，心如刀絞。他受不了這場不公平的分離。他用因哽咽與意志而顫抖的聲音說：「不，我的穆赫辛……我不能把你一個人丟下……我很快會再回伊朗，我們再想別的辦法。」
這「別的辦法」並不只是安慰我的空話。父親一回到伊朗，就一次又一次地跑那條通往德黑蘭的長路。他以那副曾如山般挺拔的身軀，親自去澳洲大使館，在那些玻璃牆後，含著淚、顫著聲向官員們哀求。那個驕傲與倔強在親族中出了名的男人，如今為了救兒子的案子、為了阻止這場無情的分離，把自尊踩在腳下，苦苦哀求，只盼這條冷酷法條的死結或許能解開。可大使館的牆是用冰冷的法律砌成的，一個心碎父親的哀求在行政條款面前毫無分量。
就這樣，在大使館大廳裡奔波了一年半之後，我們的案子懸停在一次殘缺的移民與父親又一次歸來的邊界上……
可是移民的歲月，並不是一條平坦無坑的路；我們案子的輪子很快就陷進了法律的深坑。
第一個大難關，是我的身體狀況。那份隱瞞帶來的強烈緊張、與父親分離的焦慮，以及未來的沉重，都作用在我的身體系統上。我的血壓突然而出人意料地大幅升高。每次去大使館指定醫生的診所做檢查，擔心事情通不過的緊張就把我的心跳推到頂點，血壓停在一個很高的數字上。醫生憂心忡忡地翻著病歷說：「在這樣的高血壓狀態下長時間乘坐飛機，對你非常危險……」這個問題成了我體檢透過的一大障礙。
但真正令人絕望的死衚衕，是在千里之外的澳洲形成的。
在這個案子漫長的程序中，我超過了子女簽證的法定年齡。按照澳洲的法律，我不再是受撫養的孩子，而是一個成年的單身青年，我的案子需要一位在澳洲境內「獨立而可靠的財務擔保人」，來保證我不會成為政府開支的負擔。
父親扎希爾儘管在麵包店裡沒日沒夜地拼命，卻在澳洲不認識任何一個願意為一個單身青年作財務擔保的可靠人士。原因其實一清二楚：擔保人害怕我進入雪梨後找不到工作、負擔不起澳洲沉重的生活費用，結果澳洲政府會從擔保人自己的口袋和帳戶裡扣走我全部的生活開銷。因此沒有人願意冒這個財務上的險。我們的案子被徹底鎖死在一條黑暗的死衚衕裡。
在電話裡聽著父親帶著絕望與沉重的悲傷談起這次行政上的失敗，折磨著我的靈魂。那個奔波多年只為把我們帶進他夢想天堂的人，如今蜷在孤獨與悔恨裡，一支接一支地點菸——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我！
那時我做了一個重大而帶著犧牲意味的決定。在一次通話裡，我用堅定卻充滿愛意的語氣對他說：「爸爸……如果所有的阻礙都是因為我，這一點也不公平。這件事我想過了；我願意就留在伊朗，你把我的案子從其他人那裡分開，好讓媽媽和妹妹們能早點到你那裡去。別擔心我，我很堅強……」
線那頭是一片沉重的寂靜。聽到兒子這樣的犧牲，父親深受觸動，心如刀絞。他受不了這場不公平的分離。他用因哽咽與意志而顫抖的聲音說：「不，我的穆赫辛……我不能把你一個人丟下……我很快會再回伊朗，我們再想別的辦法。」
這「別的辦法」並不只是安慰我的空話。父親一回到伊朗，就一次又一次地跑那條通往德黑蘭的長路。他以那副曾如山般挺拔的身軀，親自去澳洲大使館，在那些玻璃牆後，含著淚、顫著聲向官員們哀求。那個驕傲與倔強在親族中出了名的男人，如今為了救兒子的案子、為了阻止這場無情的分離，把自尊踩在腳下，苦苦哀求，只盼這條冷酷法條的死結或許能解開。可大使館的牆是用冰冷的法律砌成的，一個心碎父親的哀求在行政條款面前毫無分量。
就這樣，在大使館大廳裡奔波了一年半之後，我們的案子懸停在一次殘缺的移民與父親又一次歸來的邊界上……
## 第四節：紅色的行李箱與命運的雙岔路
等待，是活在懸而未決之中最磨人的部分；可當愛與希望在窗外呼吸時，連鏡子上的灰塵也會染上期盼的味道。在父親於電話裡許諾再度歸鄉之後，我們在梅赫拉巴德的家中氣氛驟然一變。
一個寒冷的冬日，塔赫蕾媽媽帶著數月來終於浮現出笑紋的臉，匆匆走進房間喊道：孩子們，起來吧；我們得挽起袖子，把家裡收拾得像花園一樣，父親在路上了！聽到這話，一股純粹的能量席捲了我們整個四壁之內。我、法伊澤和瑪麗亞姆懷著孩子氣的興致撣塵、掃地、沖洗院子；彷彿我們從窗上撣落的每一粒灰塵，也把分離與思念那冰冷的牆從心裡一併擦去。
終於，在二〇〇二年二月二十五日星期一，鈴聲熱烈地響起，父親宣佈他離家已不到幾公里。
我再也待不住了。我用發抖卻飛快的雙腿跑進巷子，一直跑到街區的大拐角。我站住，喘著氣，用好奇的眼睛掃視著巷子的盡頭。幾分鐘後，一輛白色汽車緩緩拐進來，停在巷尾。車門打開，父親扎希爾疲憊卻仍有分量的身影出現了。
我用盡全力朝他跑去，撲進他懷裡，把手臂鎖在他脖子上。他也以那份無邊的、父親的慈愛，把我的頭和臉吻了個遍。回到家，塔赫蕾媽媽和妹妹們法伊澤、瑪麗亞姆，還有四歲的內賈特，都歡叫著來迎接他，每個人都抱住他那疲憊卻笑著的身體的一角。
那天夜裡，我們的家宴經歷了它最熱鬧、最漫長的一晚。
圍著那張飯桌，父親用發亮的眼睛給我們講澳洲忙碌的生活、雪梨麵包店的夜班，以及那片散發著自由氣息、蔚藍無盡的海洋；我們也一個個把這段日子的經歷、**巴格沙赫爾**的艱難和我們在梅赫拉巴德重新獨立的甜蜜講給他聽。可我最激動的時刻，是父親拉起我的手，把他從千里重洋之外為我帶來的驚喜禮物交到我手上：一臺極其貴重而漂亮的紅色隨身聽（CD 機）！
在那些年裡，對梅赫拉巴德一個十九歲的青年來說，看到這樣現代的技術如同做夢；望著那種金屬般的紅色、戴上耳機聽音樂，是一份遠超其物質價值的禮物；它是父親在異鄉的孤獨中為我打造的愛、關注與紀念最觸手可及的顯現。父親重新回到我們身邊的頭二十天，我沉醉在他溫暖的存在、他的笑聲和那雙慈愛眼睛的注視裡，以至於我連一行日記都沒有寫下，只是盡力用整個身心去享受與他相處的每一秒。
可烏雲很快又出現在我們家天空的屋頂上。
假期結束了，父親又開始不斷往返德黑蘭，去澳洲大使館跟進我們的簽證；可惜從那些玻璃牆裡傳不出任何好訊息。我財務擔保的死衚衕依然如故；澳洲沒有一個擔保人願意承擔一個十八九歲單身青年的財務責任，而害怕我進入雪梨後找不到工作、政府會從擔保人帳戶裡扣錢的顧慮，把我的案子鎖在一把鐵鎖裡。
我懷著沉重的憂傷，看著父親身心狀況的惡化；他因極度緊張而夜夜長久失眠，在客廳的黑暗裡踱步，一支接一支地點菸，他孤獨的灰色霧氣充滿了屋子。看著這個鐵一般的男人一點點碎掉，我的心被攥緊；因為我很清楚，所有這些失眠、這些焦慮、這些行政障礙，唯一的原因就是我，就是我的法定年齡。
察覺到這份沉重氣氛和我們這些孩子輕微憂鬱的父親，決定安排一次朝聖兼遊玩的旅行，好讓我們的心透透氣。
我們一起上路，前往聖城馬什哈德。在那裡，在伊瑪目禮薩聖陵天國般的蔭庇之下，我們把額頭貼在聖殿冰冷的石頭上，含著淚水與哀求，為我們生命中那些打死的結祈求開解。在馬什哈德住了幾天後，父親把方向盤轉向伊朗青翠如夢的北方。
我們住進一座極其美麗、僻靜而蔥鬱的別墅，它藏在高聳入雲的樹木之間。清晨我從房間的窗子向外望去，看著那些半截身姿隱沒在濃白霧氣中的高山，心神俱醉。白天我們在原始森林裡漫步，仰望瀑布的威勢，呼吸著溼潤潔淨的自然空氣，短暫地忘掉了大使館與澳洲的噩夢。
就在北方那些天堂般的午後之一，我們正收拾行李準備帶著稍稍平靜的心回伊斯法罕時，別墅的電話忽然大聲響起，打破了房間的寂靜。
父親拿起聽筒。大使館祕書的聲音一在他耳邊響起，他的臉便因難以形容的激動而舒展開來。他拿著聽筒朝我們走來，臉上笑意盈盈地喊道：「我有一個非常非常好的訊息，孩子們！大使館打來電話……我們的簽證批下來了！」
我們不由自主地高興得跳了起來，彼此擁抱，歡呼聲充滿了別墅。多年的等待，多年的流離與苦難，在一秒之間結束了。可是……我們的歡騰還沒落下，就忽然察覺父親在電話那頭的語氣變了。他唇上的笑容凝住了，眉頭沉沉皺起，臉色漲紅而紛亂。
他放下聽筒。一種沉重而刺人的寂靜統治了房間。我們茫然地盯著他。父親用顫抖的聲音、滿含悲傷的眼睛說：「大家的簽證都好了……只有穆赫辛除外……穆赫辛的案子依然被拒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妹妹們用滿含憐憫與憂傷的眼睛盯著我。可早就等著這無情一擊的我，露出一個苦澀卻堅定的微笑。我望著父親那雙憂傷而焦慮的眼睛，說出了我早已對自己許下的那句話：「爸爸……別擔心。我自己也料到了。我親口對你說過，現在也還是這句話；如果全部問題都出在我身上，你們就不帶我去澳洲。把我的案子從你們那裡分開，讓這個家先得救。我就留在這裡，以後我們再為我自己的新案子想辦法……」
父親懷著揪緊的心，不得已把這個決定拿出來商議，而我們所有人都帶著猶疑、不安和哽咽，同意把我的案子與家中其他成員分開。那是我們家最苦澀的一次共識；看著妹妹們溼潤的眼睛和父親顫抖的肩膀，是在鞭打我的靈魂。
可命運最後一箭落在我肩上，是當我們得知與此同時，**羅雅**姑姑、**哈梅德**，還有**「蕾拉」**——我生命中那份禁忌、隱秘而永恆的愛——的簽證也批了下來，他們也正準備緊急離開伊朗、飛往澳洲。
這個訊息把我憂鬱與無力的風暴推到了頂點。如今我不但要忍受與父親、母親和年幼妹妹們孤苦的分離，還必須面對一個致命的事實：我最要好的朋友哈梅德，以及最令人心痛的蕾拉，將永遠離開伊朗。一想到也許我再也見不到蕾拉的眼睛、她將在遙遠的重洋之上從我生命中永遠消失，我存在的每一節都化成了灰。為了逃開這些可怕而糾纏的念頭，我躲進電腦補習班，或者在梅赫拉巴德公共圖書館昏暗的角落裡，一坐就是幾個小時沉進書本的寂靜；可沒有任何避難所能安撫我那顆躁動而呻吟的心。
終於，在二〇〇二年十月二十八日星期一，離別的印章蓋在了我的命運上，我的移民案正式而合法地與我的家人分開了。我的家人帶著一分為二的心領取了簽證；我分享著他們啟程的喜悅，同時孤獨、異鄉感和對沒有他們的黑暗未來的恐懼，那根繩索日復一日地在梅赫拉巴德勒緊我的喉嚨……
等待，是活在懸而未決之中最磨人的部分；可當愛與希望在窗外呼吸時，連鏡子上的灰塵也會染上期盼的味道。在父親於電話裡許諾再度歸鄉之後，我們在梅赫拉巴德的家中氣氛驟然一變。
一個寒冷的冬日，塔赫蕾媽媽帶著數月來終於浮現出笑紋的臉，匆匆走進房間喊道：孩子們，起來吧；我們得挽起袖子，把家裡收拾得像花園一樣，父親在路上了！聽到這話，一股純粹的能量席捲了我們整個四壁之內。我、法伊澤和瑪麗亞姆懷著孩子氣的興致撣塵、掃地、沖洗院子；彷彿我們從窗上撣落的每一粒灰塵，也把分離與思念那冰冷的牆從心裡一併擦去。
終於，在二〇〇二年二月二十五日星期一，鈴聲熱烈地響起，父親宣佈他離家已不到幾公里。
我再也待不住了。我用發抖卻飛快的雙腿跑進巷子，一直跑到街區的大拐角。我站住，喘著氣，用好奇的眼睛掃視著巷子的盡頭。幾分鐘後，一輛白色汽車緩緩拐進來，停在巷尾。車門打開，父親扎希爾疲憊卻仍有分量的身影出現了。
我用盡全力朝他跑去，撲進他懷裡，把手臂鎖在他脖子上。他也以那份無邊的、父親的慈愛，把我的頭和臉吻了個遍。回到家，塔赫蕾媽媽和妹妹們法伊澤、瑪麗亞姆，還有四歲的內賈特，都歡叫著來迎接他，每個人都抱住他那疲憊卻笑著的身體的一角。
那天夜裡，我們的家宴經歷了它最熱鬧、最漫長的一晚。
圍著那張飯桌，父親用發亮的眼睛給我們講澳洲忙碌的生活、雪梨麵包店的夜班，以及那片散發著自由氣息、蔚藍無盡的海洋；我們也一個個把這段日子的經歷、**巴格沙赫爾**的艱難和我們在梅赫拉巴德重新獨立的甜蜜講給他聽。可我最激動的時刻，是父親拉起我的手，把他從千里重洋之外為我帶來的驚喜禮物交到我手上：一臺極其貴重而漂亮的紅色隨身聽（CD 機）！
在那些年裡，對梅赫拉巴德一個十九歲的青年來說，看到這樣現代的技術如同做夢；望著那種金屬般的紅色、戴上耳機聽音樂，是一份遠超其物質價值的禮物；它是父親在異鄉的孤獨中為我打造的愛、關注與紀念最觸手可及的顯現。父親重新回到我們身邊的頭二十天，我沉醉在他溫暖的存在、他的笑聲和那雙慈愛眼睛的注視裡，以至於我連一行日記都沒有寫下，只是盡力用整個身心去享受與他相處的每一秒。
可烏雲很快又出現在我們家天空的屋頂上。
假期結束了，父親又開始不斷往返德黑蘭，去澳洲大使館跟進我們的簽證；可惜從那些玻璃牆裡傳不出任何好訊息。我財務擔保的死衚衕依然如故；澳洲沒有一個擔保人願意承擔一個十八九歲單身青年的財務責任，而害怕我進入雪梨後找不到工作、政府會從擔保人帳戶裡扣錢的顧慮，把我的案子鎖在一把鐵鎖裡。
我懷著沉重的憂傷，看著父親身心狀況的惡化；他因極度緊張而夜夜長久失眠，在客廳的黑暗裡踱步，一支接一支地點菸，他孤獨的灰色霧氣充滿了屋子。看著這個鐵一般的男人一點點碎掉，我的心被攥緊；因為我很清楚，所有這些失眠、這些焦慮、這些行政障礙，唯一的原因就是我，就是我的法定年齡。
察覺到這份沉重氣氛和我們這些孩子輕微憂鬱的父親，決定安排一次朝聖兼遊玩的旅行，好讓我們的心透透氣。
我們一起上路，前往聖城馬什哈德。在那裡，在伊瑪目禮薩聖陵天國般的蔭庇之下，我們把額頭貼在聖殿冰冷的石頭上，含著淚水與哀求，為我們生命中那些打死的結祈求開解。在馬什哈德住了幾天後，父親把方向盤轉向伊朗青翠如夢的北方。
我們住進一座極其美麗、僻靜而蔥鬱的別墅，它藏在高聳入雲的樹木之間。清晨我從房間的窗子向外望去，看著那些半截身姿隱沒在濃白霧氣中的高山，心神俱醉。白天我們在原始森林裡漫步，仰望瀑布的威勢，呼吸著溼潤潔淨的自然空氣，短暫地忘掉了大使館與澳洲的噩夢。
就在北方那些天堂般的午後之一，我們正收拾行李準備帶著稍稍平靜的心回伊斯法罕時，別墅的電話忽然大聲響起，打破了房間的寂靜。
父親拿起聽筒。大使館祕書的聲音一在他耳邊響起，他的臉便因難以形容的激動而舒展開來。他拿著聽筒朝我們走來，臉上笑意盈盈地喊道：「我有一個非常非常好的訊息，孩子們！大使館打來電話……我們的簽證批下來了！」
我們不由自主地高興得跳了起來，彼此擁抱，歡呼聲充滿了別墅。多年的等待，多年的流離與苦難，在一秒之間結束了。可是……我們的歡騰還沒落下，就忽然察覺父親在電話那頭的語氣變了。他唇上的笑容凝住了，眉頭沉沉皺起，臉色漲紅而紛亂。
他放下聽筒。一種沉重而刺人的寂靜統治了房間。我們茫然地盯著他。父親用顫抖的聲音、滿含悲傷的眼睛說：「大家的簽證都好了……只有穆赫辛除外……穆赫辛的案子依然被拒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妹妹們用滿含憐憫與憂傷的眼睛盯著我。可早就等著這無情一擊的我，露出一個苦澀卻堅定的微笑。我望著父親那雙憂傷而焦慮的眼睛，說出了我早已對自己許下的那句話：「爸爸……別擔心。我自己也料到了。我親口對你說過，現在也還是這句話；如果全部問題都出在我身上，你們就不帶我去澳洲。把我的案子從你們那裡分開，讓這個家先得救。我就留在這裡，以後我們再為我自己的新案子想辦法……」
父親懷著揪緊的心，不得已把這個決定拿出來商議，而我們所有人都帶著猶疑、不安和哽咽，同意把我的案子與家中其他成員分開。那是我們家最苦澀的一次共識；看著妹妹們溼潤的眼睛和父親顫抖的肩膀，是在鞭打我的靈魂。
可命運最後一箭落在我肩上，是當我們得知與此同時，**羅雅**姑姑、**哈梅德**，還有**「蕾拉」**——我生命中那份禁忌、隱秘而永恆的愛——的簽證也批了下來，他們也正準備緊急離開伊朗、飛往澳洲。
這個訊息把我憂鬱與無力的風暴推到了頂點。如今我不但要忍受與父親、母親和年幼妹妹們孤苦的分離，還必須面對一個致命的事實：我最要好的朋友哈梅德，以及最令人心痛的蕾拉，將永遠離開伊朗。一想到也許我再也見不到蕾拉的眼睛、她將在遙遠的重洋之上從我生命中永遠消失，我存在的每一節都化成了灰。為了逃開這些可怕而糾纏的念頭，我躲進電腦補習班，或者在梅赫拉巴德公共圖書館昏暗的角落裡，一坐就是幾個小時沉進書本的寂靜；可沒有任何避難所能安撫我那顆躁動而呻吟的心。
終於，在二〇〇二年十月二十八日星期一，離別的印章蓋在了我的命運上，我的移民案正式而合法地與我的家人分開了。我的家人帶著一分為二的心領取了簽證；我分享著他們啟程的喜悅，同時孤獨、異鄉感和對沒有他們的黑暗未來的恐懼，那根繩索日復一日地在梅赫拉巴德勒緊我的喉嚨……
## 第五節：二〇〇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機場那場淌血的告別
「在二〇〇二年十月二十八日星期一我的案子被正式而合法地分離之後，我們在梅赫拉巴德的家變成了一座由匆忙、驚懼和拆除一段獨立生活的殘餘所構成的作坊。當我的家人懷著一分為二的心準備飛往雪梨時，我不得不把我們在伊朗最後那些行政手續與清算的沉重擔子，獨自扛在二十歲的肩上——扛在我青年夢想第三個十年的開端上。」
擺在這個家面前最大、最令人窒息的障礙，是在外交部外國移民事務特別處為塔赫蕾媽媽辦理正式出境登記。
坐在那個處室主管辦公桌後的上校，以一種官僚式的、無情的冷靜在案子的路上扔石頭，每一次都刨出新的材料缺陷。我們的命都提到了嗓子眼，每拖一天，機票作廢、妹妹們簽證失效的風險就更大一分。
最後，在不斷奔波之後，父親一位好友與那位上校談了一次，從屋裡出來時揭開了那些石牆的祕密：我們的事情靠任何證件和合法材料都辦不成，只有一筆一百萬土曼的厚禮才行！
在那些年，對一個把全部家當都變賣光了的家庭來說，短時間內湊出這樣一筆錢簡直是奇蹟。可遠在雪梨千里之外的父親扎希爾把麵包店的夜班加了一倍，嘔心瀝血地把這筆錢寄了回來；一百萬土曼的賄賂交了出去，出境章終於蓋在塔赫蕾媽媽的護照上，飛行之路才得以鋪平。
在這些奔波的同時，最艱難、最苦澀的任務落到了我頭上。
我必須去梅赫拉巴德的舊貨店和小吃攤，把父親當年用額上的汗水買來、只為讓我們嚐到獨立滋味的那些傢什，一件件以最賤的價錢賣掉，好湊齊家人機票的餘款。每當一箇舊貨商來到我們家，摸著沙發、打量我們心愛的那臺帕爾斯電視，然後給我們的家當開出一個微不足道的價錢時，我都覺得是我們家族身份的每一節，正在被換成幾張鈔票賣出去。
當我們把最後的傢俱和地毯裝上舊貨商的小貨車、梅赫拉巴德的家徹底赤裸而死寂時，我把自己那點私人物品塞進一只舊提包，孤零零地搬去了比比·法特梅家。
終於，那個苦澀而不祥的星期四，二〇〇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來了。
父親把確切的起飛日期瞞著我；也許是為了保護我脆弱受傷的心，免於那種一秒一秒倒數告別的煎熬。那天夜裡，我縮在比比·法特梅家平靜的寂靜中。掛鐘的指標飛快地走著，將近夜裡十一點時，電話鈴聲忽然打破了屋裡的沉寂。
比比·法特梅拿起聽筒。塔赫蕾媽媽顫抖而滿含哭意的聲音從線那頭傳來，她正在最後一次向比比道別。
一聽見這通對話，世界便繞著我的頭旋轉。我明白了：就在此刻，就在這幾秒之間，我的家人正要永遠離開伊朗！我沒有一秒猶豫，穿上靴子跑進巷子，苦苦哀求著包下了梅赫拉巴德的第一輛計程車，喊道：「巴格沙赫爾……師傅，看在真主份上快一點！他們要走了……」
當計程車抵達塔赫蕾媽媽孃家的門前時，我撞見的是一場駭人如地獄般的混亂。
巷子裡擠滿了人，夜的空氣被哭聲、呻吟、親戚們的嘆息與咒罵壓得沉重。在那片黑暗的嘈雜中，那位嚴苛老人賈杜·**阿卜杜勒拉赫曼**的喊聲比誰都響；他正因為去機場那點微不足道的包車費用，與計程車司機爭執不休。
在這場騷亂中間，我妹妹們法伊澤和瑪麗亞姆溼潤而驚惶的眼睛，一在陰影中看見我便亮了起來。她們哭喊著朝我跑來，把我圍住。
如今六歲的小內賈特揪著我夾克的袖子，用那雙天真的眼睛放聲大哭。我把塔赫蕾媽媽和妹妹們一個一個用整個身體抱住，深深吸著她們身上的氣味，好為孤獨的日子儲存起來。
直到最後一秒，法伊澤和瑪麗亞姆纖細而顫抖的手，都鎖在我二十歲的手掌裡。可司機無情地按了喇叭，喊著要遲了。她們上了車，鐵門帶著粗糲的聲響關上。
車開動了，我在後面追著跑。我永遠、永遠不會忘記那個灼人的畫面：我妹妹們純真而淚溼的臉，從骯髒模糊的後車窗裡，用滿含哀求的眼睛盯著我，小小的手掌按在玻璃上，然後消失在路的黑暗中……
哽咽堵住了我的呼吸，淚水模糊了我全部的視線。回比比家的一路上，我在計程車後座上以一種男人的、不停歇的抽泣哭著；強烈的孤兒感、無依無靠與流離失所把我的心撕成千片。那一夜，直到梅赫拉巴德冬日的黎明，我的眼睛都盯著天花板上垂下的電線，睡意與我決裂了；留給我的，是在一個無國的祖國裡長達三年的漫長煉獄……
「在二〇〇二年十月二十八日星期一我的案子被正式而合法地分離之後，我們在梅赫拉巴德的家變成了一座由匆忙、驚懼和拆除一段獨立生活的殘餘所構成的作坊。當我的家人懷著一分為二的心準備飛往雪梨時，我不得不把我們在伊朗最後那些行政手續與清算的沉重擔子，獨自扛在二十歲的肩上——扛在我青年夢想第三個十年的開端上。」
擺在這個家面前最大、最令人窒息的障礙，是在外交部外國移民事務特別處為塔赫蕾媽媽辦理正式出境登記。
坐在那個處室主管辦公桌後的上校，以一種官僚式的、無情的冷靜在案子的路上扔石頭，每一次都刨出新的材料缺陷。我們的命都提到了嗓子眼，每拖一天，機票作廢、妹妹們簽證失效的風險就更大一分。
最後，在不斷奔波之後，父親一位好友與那位上校談了一次，從屋裡出來時揭開了那些石牆的祕密：我們的事情靠任何證件和合法材料都辦不成，只有一筆一百萬土曼的厚禮才行！
在那些年，對一個把全部家當都變賣光了的家庭來說，短時間內湊出這樣一筆錢簡直是奇蹟。可遠在雪梨千里之外的父親扎希爾把麵包店的夜班加了一倍，嘔心瀝血地把這筆錢寄了回來；一百萬土曼的賄賂交了出去，出境章終於蓋在塔赫蕾媽媽的護照上，飛行之路才得以鋪平。
在這些奔波的同時，最艱難、最苦澀的任務落到了我頭上。
我必須去梅赫拉巴德的舊貨店和小吃攤，把父親當年用額上的汗水買來、只為讓我們嚐到獨立滋味的那些傢什，一件件以最賤的價錢賣掉，好湊齊家人機票的餘款。每當一箇舊貨商來到我們家，摸著沙發、打量我們心愛的那臺帕爾斯電視，然後給我們的家當開出一個微不足道的價錢時，我都覺得是我們家族身份的每一節，正在被換成幾張鈔票賣出去。
當我們把最後的傢俱和地毯裝上舊貨商的小貨車、梅赫拉巴德的家徹底赤裸而死寂時，我把自己那點私人物品塞進一只舊提包，孤零零地搬去了比比·法特梅家。
終於，那個苦澀而不祥的星期四，二〇〇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來了。
父親把確切的起飛日期瞞著我；也許是為了保護我脆弱受傷的心，免於那種一秒一秒倒數告別的煎熬。那天夜裡，我縮在比比·法特梅家平靜的寂靜中。掛鐘的指標飛快地走著，將近夜裡十一點時，電話鈴聲忽然打破了屋裡的沉寂。
比比·法特梅拿起聽筒。塔赫蕾媽媽顫抖而滿含哭意的聲音從線那頭傳來，她正在最後一次向比比道別。
一聽見這通對話，世界便繞著我的頭旋轉。我明白了：就在此刻，就在這幾秒之間，我的家人正要永遠離開伊朗！我沒有一秒猶豫，穿上靴子跑進巷子，苦苦哀求著包下了梅赫拉巴德的第一輛計程車，喊道：「巴格沙赫爾……師傅，看在真主份上快一點！他們要走了……」
當計程車抵達塔赫蕾媽媽孃家的門前時，我撞見的是一場駭人如地獄般的混亂。
巷子裡擠滿了人，夜的空氣被哭聲、呻吟、親戚們的嘆息與咒罵壓得沉重。在那片黑暗的嘈雜中，那位嚴苛老人賈杜·**阿卜杜勒拉赫曼**的喊聲比誰都響；他正因為去機場那點微不足道的包車費用，與計程車司機爭執不休。
在這場騷亂中間，我妹妹們法伊澤和瑪麗亞姆溼潤而驚惶的眼睛，一在陰影中看見我便亮了起來。她們哭喊著朝我跑來，把我圍住。
如今六歲的小內賈特揪著我夾克的袖子，用那雙天真的眼睛放聲大哭。我把塔赫蕾媽媽和妹妹們一個一個用整個身體抱住，深深吸著她們身上的氣味，好為孤獨的日子儲存起來。
直到最後一秒，法伊澤和瑪麗亞姆纖細而顫抖的手，都鎖在我二十歲的手掌裡。可司機無情地按了喇叭，喊著要遲了。她們上了車，鐵門帶著粗糲的聲響關上。
車開動了，我在後面追著跑。我永遠、永遠不會忘記那個灼人的畫面：我妹妹們純真而淚溼的臉，從骯髒模糊的後車窗裡，用滿含哀求的眼睛盯著我，小小的手掌按在玻璃上，然後消失在路的黑暗中……
哽咽堵住了我的呼吸，淚水模糊了我全部的視線。回比比家的一路上，我在計程車後座上以一種男人的、不停歇的抽泣哭著；強烈的孤兒感、無依無靠與流離失所把我的心撕成千片。那一夜，直到梅赫拉巴德冬日的黎明，我的眼睛都盯著天花板上垂下的電線，睡意與我決裂了；留給我的，是在一個無國的祖國裡長達三年的漫長煉獄……
三年的煉獄與祕密之匣的抄錄者
第一節：比比那平靜的庇護與梅赫拉巴德的夜間獨白
在二〇〇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那個撕心裂肺的夜晚、在看著妹妹們淚溼而哀求的臉從計程車後窗中消失之後，留給我的，是在一個如今對我而言已成異鄉的祖國裡，一片浩大而無盡的孤獨。最初的兩三天裡，一種對未知未來的、令人癱軟的恐懼像黑色的夢魘撲在我二十歲的靈魂上。可很快，命運之手把我放進了一個空間，那對我而言就像從一場持續數年、緊張而充滿焦慮的漫長噩夢中醒來。
我把自己那點私人物品鋪在**梅赫拉巴德**比比·法特梅老屋裡的一個小房間中。在那份僻靜的寂靜裡——只有掛鐘的滴答和夜鳥的啼叫打破它——我的生命在多年的喧囂之後第一次嚐到了那種澀而療愈的平靜。比比·法特梅——這位受盡苦難、端莊而堅韌的女人——和**帕爾文姑姑**，用那樣敞開而不求回報的懷抱把我護在羽翼下，彷彿一位慈愛的母親把世上失落的全部關注、愛與憐憫一併傾倒在我腳前。
每當電話響起，父親或妹妹們從雪梨忐忑地問起我的近況時，我都用平靜而滿足的聲音安慰他們說：「別為我擔心……多年顛沛之後，我終於在一座小小的天堂裡安頓下來了。」
可這份新生的平靜，不但沒有哄我入睡，反而把我喚醒了。當移民日常的緊張與行政奔波那些沉重的塵埃落定，我內心彷彿有一道堤壩崩了。在比比家那份僻靜的孤獨裡，一種奇異的矛盾攫住了我靈魂的衣領；我問自己：為什麼我和妹妹們的世界，必須這樣與疼痛、緊張、家族裡持續不斷的精神失序和流離失所糾纏在一起？我們究竟遭遇了什麼，以至於我們從青春和普通生活中分到的，只有憂傷、異鄉感和歡樂的喪失？
我不由自主地把右手伸進口袋，用拇指撫過食指上節那道粗糙的白線；那把不祥鑰匙留下的、通紅而被詛咒的印記！十三歲那個灼熱的午後，在比比家的院子裡，由於母親瑪爾齊耶樸素的請求與堅持，我把它從口袋裡掏出來交給了她，讓它打開了一場永恆悲劇的鎖。罪的感覺和那份壓彎脊背的舊日負疚，重新在我胸中甦醒；但這一次我做了不同的決定。我決定不再逃避陰影；我想揭開我們生命所經歷的祕密、屈服與不幸的帷幕。我想知道，這一切動盪的根在哪裡。
而這個父系家族的根，完完全全握在比比·法特梅那雙長著老繭的手裡。她是我們過去的錨與守護者；一個揹負著海珊的烙印、強制驅逐、兩個孩子的失蹤與被殺以及喪夫之痛的女人。
黃昏時分，當梅赫拉巴德的喧囂歸於沉寂，比比·法特梅的老屋便有了一種超然而聖潔的氣息。比比點起她那個舊銅茶炊。開水持續而柔和的咕嘟聲，是屋裡明暗交界處唯一活著的聲音。帕爾文姑姑端來剛沏好的、放了豆蔻的茶盤，我們圍著那份暖意坐下。
我拿起一本紙頁泛黃的舊筆記本和一支筆，放在膝上，坐到比比·法特梅那雙疲憊昏花的眼睛對面。我盯著她，用因渴望而顫抖的聲音說：「比比……跟我講講納傑夫吧。講講我們的根。告訴我，我們遭遇了什麼，以至於我們這些孩子的命運這樣與異鄉和疼痛糾纏在一起？」
在二〇〇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那個撕心裂肺的夜晚、在看著妹妹們淚溼而哀求的臉從計程車後窗中消失之後，留給我的，是在一個如今對我而言已成異鄉的祖國裡，一片浩大而無盡的孤獨。最初的兩三天裡，一種對未知未來的、令人癱軟的恐懼像黑色的夢魘撲在我二十歲的靈魂上。可很快，命運之手把我放進了一個空間，那對我而言就像從一場持續數年、緊張而充滿焦慮的漫長噩夢中醒來。
我把自己那點私人物品鋪在**梅赫拉巴德**比比·法特梅老屋裡的一個小房間中。在那份僻靜的寂靜裡——只有掛鐘的滴答和夜鳥的啼叫打破它——我的生命在多年的喧囂之後第一次嚐到了那種澀而療愈的平靜。比比·法特梅——這位受盡苦難、端莊而堅韌的女人——和**帕爾文姑姑**，用那樣敞開而不求回報的懷抱把我護在羽翼下，彷彿一位慈愛的母親把世上失落的全部關注、愛與憐憫一併傾倒在我腳前。
每當電話響起，父親或妹妹們從雪梨忐忑地問起我的近況時，我都用平靜而滿足的聲音安慰他們說：「別為我擔心……多年顛沛之後，我終於在一座小小的天堂裡安頓下來了。」
可這份新生的平靜，不但沒有哄我入睡，反而把我喚醒了。當移民日常的緊張與行政奔波那些沉重的塵埃落定，我內心彷彿有一道堤壩崩了。在比比家那份僻靜的孤獨裡，一種奇異的矛盾攫住了我靈魂的衣領；我問自己：為什麼我和妹妹們的世界，必須這樣與疼痛、緊張、家族裡持續不斷的精神失序和流離失所糾纏在一起？我們究竟遭遇了什麼，以至於我們從青春和普通生活中分到的，只有憂傷、異鄉感和歡樂的喪失？
我不由自主地把右手伸進口袋，用拇指撫過食指上節那道粗糙的白線；那把不祥鑰匙留下的、通紅而被詛咒的印記！十三歲那個灼熱的午後，在比比家的院子裡，由於母親瑪爾齊耶樸素的請求與堅持，我把它從口袋裡掏出來交給了她，讓它打開了一場永恆悲劇的鎖。罪的感覺和那份壓彎脊背的舊日負疚，重新在我胸中甦醒；但這一次我做了不同的決定。我決定不再逃避陰影；我想揭開我們生命所經歷的祕密、屈服與不幸的帷幕。我想知道，這一切動盪的根在哪裡。
而這個父系家族的根，完完全全握在比比·法特梅那雙長著老繭的手裡。她是我們過去的錨與守護者；一個揹負著海珊的烙印、強制驅逐、兩個孩子的失蹤與被殺以及喪夫之痛的女人。
黃昏時分，當梅赫拉巴德的喧囂歸於沉寂，比比·法特梅的老屋便有了一種超然而聖潔的氣息。比比點起她那個舊銅茶炊。開水持續而柔和的咕嘟聲，是屋裡明暗交界處唯一活著的聲音。帕爾文姑姑端來剛沏好的、放了豆蔻的茶盤，我們圍著那份暖意坐下。
我拿起一本紙頁泛黃的舊筆記本和一支筆，放在膝上，坐到比比·法特梅那雙疲憊昏花的眼睛對面。我盯著她，用因渴望而顫抖的聲音說：「比比……跟我講講納傑夫吧。講講我們的根。告訴我，我們遭遇了什麼，以至於我們這些孩子的命運這樣與異鄉和疼痛糾纏在一起？」
## 第二節：比比·法特梅的祕密之匣與納傑夫失落的聲音
梅赫拉巴德的冬雨不停歇地、柔和地敲打著房間的小玻璃窗，把屋子的氣息沉入一種夢幻般的寂靜。煤油燈微弱的光在灰牆上投下長長的影子，讓比比臉上深深的皺紋更顯突出。
比比用一雙因帕金森氏症與歲月的憂傷而不停顫抖的手調好茶炊，把一杯剛沏的、放了豆蔻的茶放到我面前。我看著她嘴唇輕微的顫動和疲憊呼吸的間斷；那一呼一吸，彷彿把穆薩維家族數十年流離中苦澀與甘美記憶所化的灰燼，從她胸腔深處一點點帶出來。
一聲冰冷而悠長的嘆息從比比胸中升起。她的目光落在時間無垠處一個不確定的點上；彷彿梅赫拉巴德土屋的牆壁忽然在她眼中融化了，而她那帶著迴響的聲音，把我的靈魂帶到千里之外、帶回數十年之前……帶回納傑夫滾燙的街巷！
比比閉上眼睛，輕聲說：「我的穆赫辛……納傑夫的太陽無情而灼熱，可信士之王聖陵的金頂在那座沙漠城市的塵土中閃耀得那樣明亮，看一眼便能讓任何一個疲憊的人心裡清亮起來。就在那座聖潔而動盪的城市邊緣，我們有一所刷著白灰的小小院落，院子裡那棵唯一的石榴樹的蔭，就是我們的避難所。當你祖父**「穆赫辛」**年紀輕輕因病去世、飛走之後，我便帶著兩個無依無靠的稚兒留在納傑夫那片黑暗的異鄉里，必須獨自既做他們的母親，又做他們的父親和養家的人……」
就在這裡，我舉起手，讓筆停下，帶著眼中浮起的疑惑說：「比比……等一等。有一件事把我記憶裡的算術弄亂了。你說賈杜·穆赫辛多年前在納傑夫、在他很年輕的時候就去世了……你說我父親扎希爾和**賈拉勒**叔叔在幼年就成了孤兒……那你怎麼可能有這麼多孩子？在賈杜·穆赫辛去世多年之後，我那些年幼的叔叔和姑姑們又是怎麼加進這個家的？這些沒說出口的事背後，究竟藏著什麼祕密？」
一片深沉的寂靜籠罩了房間。比比·法特梅長長地、灼心地嘆了口氣，把罩袍在瘦削的肩上裹得更緊。在煤油燈微弱的光裡，她的眼睛因淚水而發亮。她慢慢把佈滿皺紋的手放在我手上，用低語般的聲音說：「我的穆赫辛……這正是我們在納傑夫那個家裡最大的、沒有說出口的祕密，是它隱秘的支柱。真相是，你父親扎希爾和你叔叔賈拉勒，是我與早逝的丈夫賈杜·穆赫辛唯一的結晶……穆赫辛飛走時，我是一個帶著兩個孤兒的年輕女子，處在那個年代艱難的社會里。在那片土地上賽義德們不成文的法則中，一個兄弟的孤兒不該在外人手下長大，也不該讓別的名字落在他們額頭上。就在那些絕望的日子裡，一個有著毫無所圖的義氣與血性的男人站了出來；我丈夫的兄弟，你的大伯：**「塞德米爾」**！塞德米爾自己是個拖家帶口的男人；他有自己獨立的家和生活。可他有賽義德的血性；他不忍看著自己兄弟的孤兒流離失所、無處遮蔭。為了給我和他兄弟的孩子造一個合法的、教法上的、永久的庇護，他挽起袖子，娶了我，做了小扎希爾和小賈拉勒頭頂的父親。我的穆赫辛啊……你提到的那些弟弟妹妹——從**穆罕默德**、**阿里**和**納德爾**，到佐赫蕾、哈利梅、羅雅和帕爾文——全都是我與尊貴的塞德米爾的孩子。他不只是伯父，他為整個這個家做了父親，直到最後一口氣，都沒讓孤兒的塵土落在扎希爾和賈拉勒的臉上……」
喝了一口涼掉的茶之後，比比翻到了她那只匣子中最撕心裂肺的一頁：「我的日子遠在破曉之前就開始了。在房間的明暗之間，我跪下來，用這雙疲憊的手轉動紡紗的錠子——也就是馬蘇萊——好為這個大家庭掙來乾淨的口糧。你父親扎希爾年輕時非常安靜而好思，在一間小藥房裡做事。每天夜裡，我們在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蔭下鋪開簡單的晚飯布，儘管日子艱難，我們是快樂的……可海珊的復興黨政權一天比一天殘酷。因為我有伊朗血統，懷疑的陰影很快就籠罩了我們家。終於，在復興黨的風暴把我們撕碎之前，你父親扎希爾不得不悄悄離開納傑夫前往伊朗……在他走後四年，一九八四年那個黑色的日子來了！海珊的復興黨士兵衝進我們家，把我們連拖帶拽地送進一個擁擠而可怕的拘留中心。在那片哭天搶地之中，忽然有兩個無情計程車兵抓住我十八歲兒子**「穆罕默德」**的雙手——你那位挺拔而端方的叔叔——要把他從我身邊拉走。我嚎啕，我尖叫，我抓住他們的軍靴……可他們說成年的青年無權前往伊朗。穆罕默德一邊掙扎，一邊盯著我淚流滿面的眼睛，用盡全力喊道：『媽媽……你要堅強！我會找到回到你懷裡的路……』那是我最後一次聽見我兒子穆罕默德的聲音。快二十年過去了，穆赫辛……可我每天夜裡轉動紗錠時，穆罕默德的那聲呼喊仍在我耳邊響。沒有人知道我的心頭肉，是在海珊哪一座萬人坑裡孤苦地嚥了氣……」
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刻。講到這裡，話哽在了比比的喉嚨裡。「穆罕默德」和「阿里」這兩個名字對她而言不只是詞，而是一個扳機，能一下子擊垮她靈魂全部抵抗的堤壩。每當談到這兩個兒子，比比便失了神。她把罩袍拉到臉上，哭得那樣撕心裂肺，瘦削的肩膀劇烈地抖著。她的抽泣充滿了那個僻靜的房間，她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我用顫抖的手放下筆和本子，湊近一些，在沉默中握住她冰冷而佈滿皺紋的手。漫長而沉重的許多分鐘過去，那場深沉悲傷的風暴才稍稍平息。比比用罩袍的一角擦去臉上溝壑裡的淚水，深深地、顫抖地吸了一口氣，稍稍平靜之後，這樣為我繼續講下去這個家族浸血的故事：
「穆罕默德失蹤的傷口還很新，一個更大的烙印又壓彎了我的背……我兒子**「阿里」**的烙印！我那壯志未酬而端方的阿里，遷到伊朗之後始終無法忍受異鄉的苦澀與離鄉的疼痛。他決定悄悄回到伊拉克的土地上……可是在邊境公路的半途上，復興黨計程車兵看見了他的影子，用他們的一陣彈雨，把我的阿里拖進了塵土與血泊……」
比比的聲音在淚水的洪流中斷了。她把顫抖的手按在胸口上，彷彿那些陳年的傷口至今仍在滴血；然後她以一副被這兩場災難徹底壓垮的身軀，把頭靠在房間那個舊靠墊上，無聲地流淚。我用顫抖的手把本子放在地上。我的眼淚也滴在紙上，把字跡暈開。我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此刻我明白得很清楚：我們是一個家族的子孫，它在納傑夫的根系，是被阿里叔叔殉難的血、被失蹤的穆罕默德叔叔的冤屈、被塞德米爾那樣捨己的付出所澆灌的。我成了這些聖潔疼痛的抄錄者，好讓我們的歷史不被遺忘。
梅赫拉巴德的冬雨不停歇地、柔和地敲打著房間的小玻璃窗，把屋子的氣息沉入一種夢幻般的寂靜。煤油燈微弱的光在灰牆上投下長長的影子，讓比比臉上深深的皺紋更顯突出。
比比用一雙因帕金森氏症與歲月的憂傷而不停顫抖的手調好茶炊，把一杯剛沏的、放了豆蔻的茶放到我面前。我看著她嘴唇輕微的顫動和疲憊呼吸的間斷；那一呼一吸，彷彿把穆薩維家族數十年流離中苦澀與甘美記憶所化的灰燼，從她胸腔深處一點點帶出來。
一聲冰冷而悠長的嘆息從比比胸中升起。她的目光落在時間無垠處一個不確定的點上；彷彿梅赫拉巴德土屋的牆壁忽然在她眼中融化了，而她那帶著迴響的聲音，把我的靈魂帶到千里之外、帶回數十年之前……帶回納傑夫滾燙的街巷！
比比閉上眼睛，輕聲說：「我的穆赫辛……納傑夫的太陽無情而灼熱，可信士之王聖陵的金頂在那座沙漠城市的塵土中閃耀得那樣明亮，看一眼便能讓任何一個疲憊的人心裡清亮起來。就在那座聖潔而動盪的城市邊緣，我們有一所刷著白灰的小小院落，院子裡那棵唯一的石榴樹的蔭，就是我們的避難所。當你祖父**「穆赫辛」**年紀輕輕因病去世、飛走之後，我便帶著兩個無依無靠的稚兒留在納傑夫那片黑暗的異鄉里，必須獨自既做他們的母親，又做他們的父親和養家的人……」
就在這裡，我舉起手，讓筆停下，帶著眼中浮起的疑惑說：「比比……等一等。有一件事把我記憶裡的算術弄亂了。你說賈杜·穆赫辛多年前在納傑夫、在他很年輕的時候就去世了……你說我父親扎希爾和**賈拉勒**叔叔在幼年就成了孤兒……那你怎麼可能有這麼多孩子？在賈杜·穆赫辛去世多年之後，我那些年幼的叔叔和姑姑們又是怎麼加進這個家的？這些沒說出口的事背後，究竟藏著什麼祕密？」
一片深沉的寂靜籠罩了房間。比比·法特梅長長地、灼心地嘆了口氣，把罩袍在瘦削的肩上裹得更緊。在煤油燈微弱的光裡，她的眼睛因淚水而發亮。她慢慢把佈滿皺紋的手放在我手上，用低語般的聲音說：「我的穆赫辛……這正是我們在納傑夫那個家裡最大的、沒有說出口的祕密，是它隱秘的支柱。真相是，你父親扎希爾和你叔叔賈拉勒，是我與早逝的丈夫賈杜·穆赫辛唯一的結晶……穆赫辛飛走時，我是一個帶著兩個孤兒的年輕女子，處在那個年代艱難的社會里。在那片土地上賽義德們不成文的法則中，一個兄弟的孤兒不該在外人手下長大，也不該讓別的名字落在他們額頭上。就在那些絕望的日子裡，一個有著毫無所圖的義氣與血性的男人站了出來；我丈夫的兄弟，你的大伯：**「塞德米爾」**！塞德米爾自己是個拖家帶口的男人；他有自己獨立的家和生活。可他有賽義德的血性；他不忍看著自己兄弟的孤兒流離失所、無處遮蔭。為了給我和他兄弟的孩子造一個合法的、教法上的、永久的庇護，他挽起袖子，娶了我，做了小扎希爾和小賈拉勒頭頂的父親。我的穆赫辛啊……你提到的那些弟弟妹妹——從**穆罕默德**、**阿里**和**納德爾**，到佐赫蕾、哈利梅、羅雅和帕爾文——全都是我與尊貴的塞德米爾的孩子。他不只是伯父，他為整個這個家做了父親，直到最後一口氣，都沒讓孤兒的塵土落在扎希爾和賈拉勒的臉上……」
喝了一口涼掉的茶之後，比比翻到了她那只匣子中最撕心裂肺的一頁：「我的日子遠在破曉之前就開始了。在房間的明暗之間，我跪下來，用這雙疲憊的手轉動紡紗的錠子——也就是馬蘇萊——好為這個大家庭掙來乾淨的口糧。你父親扎希爾年輕時非常安靜而好思，在一間小藥房裡做事。每天夜裡，我們在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蔭下鋪開簡單的晚飯布，儘管日子艱難，我們是快樂的……可海珊的復興黨政權一天比一天殘酷。因為我有伊朗血統，懷疑的陰影很快就籠罩了我們家。終於，在復興黨的風暴把我們撕碎之前，你父親扎希爾不得不悄悄離開納傑夫前往伊朗……在他走後四年，一九八四年那個黑色的日子來了！海珊的復興黨士兵衝進我們家，把我們連拖帶拽地送進一個擁擠而可怕的拘留中心。在那片哭天搶地之中，忽然有兩個無情計程車兵抓住我十八歲兒子**「穆罕默德」**的雙手——你那位挺拔而端方的叔叔——要把他從我身邊拉走。我嚎啕，我尖叫，我抓住他們的軍靴……可他們說成年的青年無權前往伊朗。穆罕默德一邊掙扎，一邊盯著我淚流滿面的眼睛，用盡全力喊道：『媽媽……你要堅強！我會找到回到你懷裡的路……』那是我最後一次聽見我兒子穆罕默德的聲音。快二十年過去了，穆赫辛……可我每天夜裡轉動紗錠時，穆罕默德的那聲呼喊仍在我耳邊響。沒有人知道我的心頭肉，是在海珊哪一座萬人坑裡孤苦地嚥了氣……」
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刻。講到這裡，話哽在了比比的喉嚨裡。「穆罕默德」和「阿里」這兩個名字對她而言不只是詞，而是一個扳機，能一下子擊垮她靈魂全部抵抗的堤壩。每當談到這兩個兒子，比比便失了神。她把罩袍拉到臉上，哭得那樣撕心裂肺，瘦削的肩膀劇烈地抖著。她的抽泣充滿了那個僻靜的房間，她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我用顫抖的手放下筆和本子，湊近一些，在沉默中握住她冰冷而佈滿皺紋的手。漫長而沉重的許多分鐘過去，那場深沉悲傷的風暴才稍稍平息。比比用罩袍的一角擦去臉上溝壑裡的淚水，深深地、顫抖地吸了一口氣，稍稍平靜之後，這樣為我繼續講下去這個家族浸血的故事：
「穆罕默德失蹤的傷口還很新，一個更大的烙印又壓彎了我的背……我兒子**「阿里」**的烙印！我那壯志未酬而端方的阿里，遷到伊朗之後始終無法忍受異鄉的苦澀與離鄉的疼痛。他決定悄悄回到伊拉克的土地上……可是在邊境公路的半途上，復興黨計程車兵看見了他的影子，用他們的一陣彈雨，把我的阿里拖進了塵土與血泊……」
比比的聲音在淚水的洪流中斷了。她把顫抖的手按在胸口上，彷彿那些陳年的傷口至今仍在滴血；然後她以一副被這兩場災難徹底壓垮的身軀，把頭靠在房間那個舊靠墊上，無聲地流淚。我用顫抖的手把本子放在地上。我的眼淚也滴在紙上，把字跡暈開。我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此刻我明白得很清楚：我們是一個家族的子孫，它在納傑夫的根系，是被阿里叔叔殉難的血、被失蹤的穆罕默德叔叔的冤屈、被塞德米爾那樣捨己的付出所澆灌的。我成了這些聖潔疼痛的抄錄者，好讓我們的歷史不被遺忘。
## 第三節：海珊塑像的倒塌與梅赫拉巴德的親情之雨
二〇〇三年春天到了；我正要滿二十一歲，一場歷史的風暴席捲了整個中東。復興黨政權與薩達姆·海珊令人窒息的統治垮臺了。
我忘不了；與比比·法特梅一起，盯著我們梅赫拉巴德老屋裡那臺溫馨的電視，看著巴格達菲爾道斯廣場上海珊的銅像被拉倒，對我們而言就像一場十八年黑色噩夢的終結；那是一場吸乾了我們家族之血的噩夢。隨著那座鐵堡的崩塌，那些數十年間散發著血與鐵絲網氣味的邊境，忽然向被驅逐的家庭敞開了。
就在這些滿懷希望的日子裡，比比家院子的木門鈴以歡快的節拍響了起來。當我把門打開時，一位端莊的女子披著黑袍、眼中盈滿淚雨，站在門框裡。她是我尊敬的姑姑，**「哈利梅姑姑」**，多年前被留在了納傑夫。比比·法特梅與哈利梅姑姑相擁重逢的那一刻，是能把石頭的心也融化的場面；兩位來自賽義德血脈、飽經傷痛的女人，在二十年的流離之後那樣緊緊地抱住彼此，發出喜悅的哭喊，彷彿這個家族所有灼心的疼痛一齊湧了出來。
很快，**「佐赫蕾姑姑」**和她的孩子們等其他親人也踏進了比比的小屋，讓那裡沉浸在喧鬧、笑聲、熱鬧的伊拉克式烹飪和一杯杯細腰的豆蔻茶之中。彷彿失落的納傑夫帶著它全部的風采搬進了比比的家，好讓我在父親與妹妹們缺席時的孤獨煉獄，得到短暫的撫慰。
二〇〇三年春天到了；我正要滿二十一歲，一場歷史的風暴席捲了整個中東。復興黨政權與薩達姆·海珊令人窒息的統治垮臺了。
我忘不了；與比比·法特梅一起，盯著我們梅赫拉巴德老屋裡那臺溫馨的電視，看著巴格達菲爾道斯廣場上海珊的銅像被拉倒，對我們而言就像一場十八年黑色噩夢的終結；那是一場吸乾了我們家族之血的噩夢。隨著那座鐵堡的崩塌，那些數十年間散發著血與鐵絲網氣味的邊境，忽然向被驅逐的家庭敞開了。
就在這些滿懷希望的日子裡，比比家院子的木門鈴以歡快的節拍響了起來。當我把門打開時，一位端莊的女子披著黑袍、眼中盈滿淚雨，站在門框裡。她是我尊敬的姑姑，**「哈利梅姑姑」**，多年前被留在了納傑夫。比比·法特梅與哈利梅姑姑相擁重逢的那一刻，是能把石頭的心也融化的場面；兩位來自賽義德血脈、飽經傷痛的女人，在二十年的流離之後那樣緊緊地抱住彼此，發出喜悅的哭喊，彷彿這個家族所有灼心的疼痛一齊湧了出來。
很快，**「佐赫蕾姑姑」**和她的孩子們等其他親人也踏進了比比的小屋，讓那裡沉浸在喧鬧、笑聲、熱鬧的伊拉克式烹飪和一杯杯細腰的豆蔻茶之中。彷彿失落的納傑夫帶著它全部的風采搬進了比比的家，好讓我在父親與妹妹們缺席時的孤獨煉獄，得到短暫的撫慰。
## 第四節：鴉片的風暴與被砸碎的電視的憂傷
可我在梅赫拉巴德的孤獨煉獄，並不總是伴著豆蔻的香氣與甜蜜的親情往來。這些風暴中最大、也最令人悲傷的一場，濃縮在我年輕的叔叔**「納德爾叔叔」**身上。
納德爾叔叔骨子裡是個非常善良、心軟的人；可為了逃避內心的疼痛，他受了損友的欺騙，落進了毒癮的陷阱。那是一種不祥的囚禁，每到週末就把鴉片深濃的黑煙和他難以預料的舉動帶進比比的家。
一個週末，比比·法特梅與**哈蒂潔**姑姑一起出門辦事。比比把我拉到一旁，憂心地說：「穆赫辛……把門從裡面鎖上，誰也別開，連你叔叔納德爾也別開。」我照辦了，把木門上了三道鎖。然後我回到房間，沉進我最愛的遊戲（遊戲機）的魔法世界裡。我在那臺十四吋小電視螢幕上的興奮裡沉得那樣深，完全沒有察覺周圍。
納德爾叔叔到了門外，面對上鎖的門，以為自己被拒之門外了。這種感覺在他敏感而躁動的心裡點起了怒火。當我終於察覺到他踹門的聲響、驚懼地把門打開時，他把我往後一推，吼道：「我按門鈴的時候你為什麼不開？」我解釋說這是比比的吩咐。
這句話讓他受傷的靈魂被割得更深。他衝進我的房間，從牆上一把抓下我們家的全家福相框——那是我孤獨夜晚唯一的慰藉——撕成了碎片！隨後他在院子裡擺開了鴉片的傢什。我縮在房間一角無聲地流淚。沉在鴉片濃霧中的納德爾叔叔拿著一把螺絲起子回到我房間，在盛怒的頂點，一下砸在我心愛的那臺電視的螢幕上，當著我的面把它砸得粉碎！
我用發抖的手撥通雪梨的號碼，抽泣著把事情告訴父親扎希爾，可納德爾叔叔沉在他自己的憂傷世界裡。納德爾叔叔的沉淪更讓我痛心的，是我看見這場不祥的災禍如何扭曲了他端方的靈魂；以至於為了湊毒資，他賣掉了我姑姑的兒子哈梅德送我的腳踏車，甚至偷偷從我口袋裡拿走我的零花錢。看著一個我所愛的人的毀滅，我在梅赫拉巴德的煉獄過得比任何時候都更艱難。
可我在梅赫拉巴德的孤獨煉獄，並不總是伴著豆蔻的香氣與甜蜜的親情往來。這些風暴中最大、也最令人悲傷的一場，濃縮在我年輕的叔叔**「納德爾叔叔」**身上。
納德爾叔叔骨子裡是個非常善良、心軟的人；可為了逃避內心的疼痛，他受了損友的欺騙，落進了毒癮的陷阱。那是一種不祥的囚禁，每到週末就把鴉片深濃的黑煙和他難以預料的舉動帶進比比的家。
一個週末，比比·法特梅與**哈蒂潔**姑姑一起出門辦事。比比把我拉到一旁，憂心地說：「穆赫辛……把門從裡面鎖上，誰也別開，連你叔叔納德爾也別開。」我照辦了，把木門上了三道鎖。然後我回到房間，沉進我最愛的遊戲（遊戲機）的魔法世界裡。我在那臺十四吋小電視螢幕上的興奮裡沉得那樣深，完全沒有察覺周圍。
納德爾叔叔到了門外，面對上鎖的門，以為自己被拒之門外了。這種感覺在他敏感而躁動的心裡點起了怒火。當我終於察覺到他踹門的聲響、驚懼地把門打開時，他把我往後一推，吼道：「我按門鈴的時候你為什麼不開？」我解釋說這是比比的吩咐。
這句話讓他受傷的靈魂被割得更深。他衝進我的房間，從牆上一把抓下我們家的全家福相框——那是我孤獨夜晚唯一的慰藉——撕成了碎片！隨後他在院子裡擺開了鴉片的傢什。我縮在房間一角無聲地流淚。沉在鴉片濃霧中的納德爾叔叔拿著一把螺絲起子回到我房間，在盛怒的頂點，一下砸在我心愛的那臺電視的螢幕上，當著我的面把它砸得粉碎！
我用發抖的手撥通雪梨的號碼，抽泣著把事情告訴父親扎希爾，可納德爾叔叔沉在他自己的憂傷世界裡。納德爾叔叔的沉淪更讓我痛心的，是我看見這場不祥的災禍如何扭曲了他端方的靈魂；以至於為了湊毒資，他賣掉了我姑姑的兒子哈梅德送我的腳踏車，甚至偷偷從我口袋裡拿走我的零花錢。看著一個我所愛的人的毀滅，我在梅赫拉巴德的煉獄過得比任何時候都更艱難。
## 第五節：三年煉獄的終結與飛往雪梨的奇蹟
三年致命的等待；三年在恐懼與希望之間的奔波，三年裡每一天都是對我在一個除了比比·法特梅那間僻靜小屋之外別無庇護的祖國裡，堅韌成色的一次檢驗。
我在澳洲大使館的簽證案，仍以沒有財務擔保人為由被封著。連**哈米德**叔叔也挽起袖子要做我的擔保人，可大使館以官僚式的無情，把他的擔保也駁回了。就在這些懸而未決的年頭裡，雪梨傳來各種各樣的訊息；妹妹法伊澤定親與被求婚的訊息讓我心裡像化了糖，可弟弟**塔赫辛**尚未出生的胎兒在母腹中猝然離世的苦澀訊息，在我胸口留下了一道沉重的烙印。
讀者讀到這裡也許會問：既然沒有找到任何擔保人、案子撞進了絕對的死衚衕，那麼這個死結是怎麼解開的？簽證又是從哪裡來的？這個問題的答案，正是移民那些奇特而苦澀的、沒有說出口的故事之一。在絕對的黑暗籠罩我的案子的那些日子裡，雪梨的父親扎希爾和**塔赫蕾**媽媽懷著破碎的心、含淚的眼睛，以及為了拯救孩子而踩在腳下的自尊，向每一個熟人和陌生人求助。
這對遠隔重洋的父母的哀求與不安，終於打動了一位伊拉克商人的心。他為這場骨肉分離深受觸動，從中斡旋，說服了他一位富有的朋友承擔我的財務擔保；條件是有一個牢靠的承諾：我進入澳洲後絕不會成為任何人的負擔，也不會出什麼問題。
終於，多虧這份救命的擔保，在二〇〇五年五月九日星期一，那個我哭著等了三年的奇蹟敲響了比比·法特梅老屋的門：**我的簽證下來了！**
簽證確定簽發之後，遵照父親再三的囑託，我去市集買了兩塊高品質而貴重的、產自伊朗的「精工」手錶。一塊要給那位居中斡旋的商人，另一塊透過他轉交給那位為我作擔保的富有朋友，好稍稍報答這份大恩。不過我在獨處時一直懷疑，也許根本就沒有什麼富有的朋友，而是那位善良的商人自己慷慨地為我作了擔保，只是不願讓人知道他的名字！
在多番奔走、闖過政府官員為蓋出境章設下的關卡之後，約定的日子來了：二〇〇五年六月三日星期五。我，二十三歲，登上飛機，飛越重洋。當飛機的輪子落在雪梨機場的跑道上時，我的心在胸腔裡捶打。我以顫抖而滿懷期待的步子走進入境大廳。在那裡，在機場明亮的燈光之間，我看見了父親扎希爾疲憊卻帶笑的臉，和我妹妹們的臉。
一秒之間，時間停住了。我們用整個身體緊緊相擁；喜悅的淚水流過我們的臉，三年孤獨的煉獄在我們重逢的芬芳裡化成了灰。法伊澤和瑪麗亞姆，還有如今長高了、快九歲的小內賈特，帶著歡樂的笑聲圍住了我。這三年裡她們都長大了，她們那份快活的能量對我而言是最觸手可及的解脫之歌。
那天夜裡，父親把我帶到他在雪梨那所簡樸卻無比溫暖的家。圍著晚飯桌，父親用因喜悅的淚水而發亮的眼睛看著我的身量說：「兒子……你走了很長的路。我們一起走了很長的路……」就在那裡我明白了，流亡者那些看不見的絲線，把我們從納傑夫囚禁與伊朗異鄉的灰燼中，一直送到了澳洲自由的岸邊。我的煉獄結束了，而我們在這片陌生土地上生命的開篇史詩，才剛剛翻開新的一頁……
三年致命的等待；三年在恐懼與希望之間的奔波，三年裡每一天都是對我在一個除了比比·法特梅那間僻靜小屋之外別無庇護的祖國裡，堅韌成色的一次檢驗。
我在澳洲大使館的簽證案，仍以沒有財務擔保人為由被封著。連**哈米德**叔叔也挽起袖子要做我的擔保人，可大使館以官僚式的無情，把他的擔保也駁回了。就在這些懸而未決的年頭裡，雪梨傳來各種各樣的訊息；妹妹法伊澤定親與被求婚的訊息讓我心裡像化了糖，可弟弟**塔赫辛**尚未出生的胎兒在母腹中猝然離世的苦澀訊息，在我胸口留下了一道沉重的烙印。
讀者讀到這裡也許會問：既然沒有找到任何擔保人、案子撞進了絕對的死衚衕，那麼這個死結是怎麼解開的？簽證又是從哪裡來的？這個問題的答案，正是移民那些奇特而苦澀的、沒有說出口的故事之一。在絕對的黑暗籠罩我的案子的那些日子裡，雪梨的父親扎希爾和**塔赫蕾**媽媽懷著破碎的心、含淚的眼睛，以及為了拯救孩子而踩在腳下的自尊，向每一個熟人和陌生人求助。
這對遠隔重洋的父母的哀求與不安，終於打動了一位伊拉克商人的心。他為這場骨肉分離深受觸動，從中斡旋，說服了他一位富有的朋友承擔我的財務擔保；條件是有一個牢靠的承諾：我進入澳洲後絕不會成為任何人的負擔，也不會出什麼問題。
終於，多虧這份救命的擔保，在二〇〇五年五月九日星期一，那個我哭著等了三年的奇蹟敲響了比比·法特梅老屋的門：**我的簽證下來了！**
簽證確定簽發之後，遵照父親再三的囑託，我去市集買了兩塊高品質而貴重的、產自伊朗的「精工」手錶。一塊要給那位居中斡旋的商人，另一塊透過他轉交給那位為我作擔保的富有朋友，好稍稍報答這份大恩。不過我在獨處時一直懷疑，也許根本就沒有什麼富有的朋友，而是那位善良的商人自己慷慨地為我作了擔保，只是不願讓人知道他的名字！
在多番奔走、闖過政府官員為蓋出境章設下的關卡之後，約定的日子來了：二〇〇五年六月三日星期五。我，二十三歲，登上飛機，飛越重洋。當飛機的輪子落在雪梨機場的跑道上時，我的心在胸腔裡捶打。我以顫抖而滿懷期待的步子走進入境大廳。在那裡，在機場明亮的燈光之間，我看見了父親扎希爾疲憊卻帶笑的臉，和我妹妹們的臉。
一秒之間，時間停住了。我們用整個身體緊緊相擁；喜悅的淚水流過我們的臉，三年孤獨的煉獄在我們重逢的芬芳裡化成了灰。法伊澤和瑪麗亞姆，還有如今長高了、快九歲的小內賈特，帶著歡樂的笑聲圍住了我。這三年裡她們都長大了，她們那份快活的能量對我而言是最觸手可及的解脫之歌。
那天夜裡，父親把我帶到他在雪梨那所簡樸卻無比溫暖的家。圍著晚飯桌，父親用因喜悅的淚水而發亮的眼睛看著我的身量說：「兒子……你走了很長的路。我們一起走了很長的路……」就在那裡我明白了，流亡者那些看不見的絲線，把我們從納傑夫囚禁與伊朗異鄉的灰燼中，一直送到了澳洲自由的岸邊。我的煉獄結束了，而我們在這片陌生土地上生命的開篇史詩，才剛剛翻開新的一頁……
在雪梨海岸重生
## 第一節：十元的鈔票與「黑工」的火爐（二〇〇五年）
也許只持續了一兩個星期；兩個短暫、夢幻而轉瞬即逝的星期，我沉醉在與家人重逢的歡欣裡。在伊朗度過三年絕對而煉獄般的孤獨之後，重新待在父親和妹妹們身邊，有一種近乎奇蹟的質地。我記得最初那些日子裡，父親帶著一個滿是驕傲、思念與慈愛的微笑，把一些零用錢塞進我手裡說：「穆赫辛，出去轉轉，看看雪梨，給自己花一點，換換心情。」
可當我把那些塑膠的、五顏六色而陌生的澳幣鈔票拿在手裡，在腦子裡把它們的價值換算成伊朗的里亞爾和土曼時，我的手會發抖。我捨不得花掉哪怕一澳幣。錢的價值在我看來是那樣奇特而沉重，以至於我把鈔票原封不動地留在口袋深處，只是在雪梨整潔的人行道和街巷裡走著，看這片陌生土地上的社會如何脈動，它的人們如何呼吸。
我懷著千百個五彩的希望與願望來到海洋的這一側。在我心底熊熊燃燒著一個強烈的渴望：像妹妹們一樣背上書包、去中學或大學、繼續讀書，享用這片自由土地上無與倫比的機會。可現實的耳光很快就重重地、無情地落在我臉上。
法律是嚴苛的：在澳洲定居的頭兩年裡，我不能獲得任何形式的政府經濟支援與補助。家裡的經濟狀況那樣拮据、帳目那樣吃緊，以至於上學讀書的夢在一秒之間被懸起，隨後化為煙霧。連去上英語課的最初時間與機會都從未出現過。
取代課堂與黑板的，是我直接踏進了那個粗糲、無情而隱秘的**「黑工」**世界。我拉著父親扎希爾的手，走進了那間他多年來在其中揮汗、在爐火前燒掉了自己青春的昏暗麵包店。我們的工作完全是現金的、非正式的、桌子底下的：一小時只有十澳幣，付現！我是個二十三歲的青年，可對澳洲一個工人的法定權利一無所知；也沒有任何人拉我一把、教我我的權益。每週五天，從半夜直到白天過去大半，我在滾燙的爐子和沉重的麵糰旁磨損著自己的身體。
不懂英語當然是一道嚴重而令人癱軟的障礙，可真正的巨獸是那份「奇異的文化差異」和深深的疏離感。對我而言，雪梨的異鄉是這樣定義的：在一群人中間工作與行走，而他們的世界、他們的目光、他們的舉止，與你直到昨天所熟悉的一切毫無相似之處。
每到週末，當我用沾著麵糰的疲憊雙手領到現金工資時，父親便把錢從我這裡收走，為我的將來存起來。他把這些錢一分一分地攢著，尤其每當家裡談起未來、談起我的婚事與獨立時。我實際上成了麵包爐旁的小工；一個不會語言、不知權利、沉在艱苦勞作中的青年，把全部希望寄託在父親所許諾的那個未來上。
也許只持續了一兩個星期；兩個短暫、夢幻而轉瞬即逝的星期，我沉醉在與家人重逢的歡欣裡。在伊朗度過三年絕對而煉獄般的孤獨之後，重新待在父親和妹妹們身邊，有一種近乎奇蹟的質地。我記得最初那些日子裡，父親帶著一個滿是驕傲、思念與慈愛的微笑，把一些零用錢塞進我手裡說：「穆赫辛，出去轉轉，看看雪梨，給自己花一點，換換心情。」
可當我把那些塑膠的、五顏六色而陌生的澳幣鈔票拿在手裡，在腦子裡把它們的價值換算成伊朗的里亞爾和土曼時，我的手會發抖。我捨不得花掉哪怕一澳幣。錢的價值在我看來是那樣奇特而沉重，以至於我把鈔票原封不動地留在口袋深處，只是在雪梨整潔的人行道和街巷裡走著，看這片陌生土地上的社會如何脈動，它的人們如何呼吸。
我懷著千百個五彩的希望與願望來到海洋的這一側。在我心底熊熊燃燒著一個強烈的渴望：像妹妹們一樣背上書包、去中學或大學、繼續讀書，享用這片自由土地上無與倫比的機會。可現實的耳光很快就重重地、無情地落在我臉上。
法律是嚴苛的：在澳洲定居的頭兩年裡，我不能獲得任何形式的政府經濟支援與補助。家裡的經濟狀況那樣拮据、帳目那樣吃緊，以至於上學讀書的夢在一秒之間被懸起，隨後化為煙霧。連去上英語課的最初時間與機會都從未出現過。
取代課堂與黑板的，是我直接踏進了那個粗糲、無情而隱秘的**「黑工」**世界。我拉著父親扎希爾的手，走進了那間他多年來在其中揮汗、在爐火前燒掉了自己青春的昏暗麵包店。我們的工作完全是現金的、非正式的、桌子底下的：一小時只有十澳幣，付現！我是個二十三歲的青年，可對澳洲一個工人的法定權利一無所知；也沒有任何人拉我一把、教我我的權益。每週五天，從半夜直到白天過去大半，我在滾燙的爐子和沉重的麵糰旁磨損著自己的身體。
不懂英語當然是一道嚴重而令人癱軟的障礙，可真正的巨獸是那份「奇異的文化差異」和深深的疏離感。對我而言，雪梨的異鄉是這樣定義的：在一群人中間工作與行走，而他們的世界、他們的目光、他們的舉止，與你直到昨天所熟悉的一切毫無相似之處。
每到週末，當我用沾著麵糰的疲憊雙手領到現金工資時，父親便把錢從我這裡收走，為我的將來存起來。他把這些錢一分一分地攢著，尤其每當家裡談起未來、談起我的婚事與獨立時。我實際上成了麵包爐旁的小工；一個不會語言、不知權利、沉在艱苦勞作中的青年，把全部希望寄託在父親所許諾的那個未來上。
## 第二節：新來者的腳步與妹妹法伊澤的飛離
就在我在澳洲安頓下來最初的那些日子裡，我們雪梨的小家孕育著許多變化與決定命運的事件；那些事把我們生活的空氣懸在一次新生的明亮與變遷離別的傷感之間。
首先，是我們小弟弟**「埃赫桑」**的出生。**塔赫蕾**媽媽生下了她的小兒子，這個嬰兒的存在，在我們那些艱難而被勞作填滿的日子裡注入了希望、福分與繼續前行的力量的芬芳。隨著埃赫桑的到來，家裡在多年之後重新充滿了一個新生兒的啼哭、手腳的揮舞與笑聲，我們疲憊的靈魂重新有了生氣。
另一方面，我妹妹法伊澤早在伊朗就走完了程式的婚事，也更加確定了。幸運的是，在法伊澤的婚禮之前，我還有機會在她與家人身邊待一段時間，看著人來人往，用整個身心感受小埃赫桑在家中長大。可終於，法伊澤訂婚與結婚的日子到了；她帶著端莊美麗的容顏穿上婚紗，與丈夫立下婚約，此後前往歐洲度蜜月，開始了自己獨立的生活。
法伊澤的離開與獨立，是我們家庭核心中一場重大而無可避免的變化的第一個徵兆。我感覺到，那個曾經在伊斯法罕、在伊朗緊緊相依、溫暖而完整、一起長大的圈子，再也不會像從前那樣了。
我們不再是過去那個完全一體、永遠聚在一起的家庭；每個人都朝著某個方向走去，在這片新大陸上尋找自己獨立的人生道路。法伊澤離開後，家裡冷清了許多；而我在麵包店漫長的辛苦工時與回到一個再也沒有法伊澤聲音迴響的家之間，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烈地感到：我們過去那段甜蜜的家庭團聚歲月已經結束，我們進入了一個嶄新而寒冷的季節。
就在我在澳洲安頓下來最初的那些日子裡，我們雪梨的小家孕育著許多變化與決定命運的事件；那些事把我們生活的空氣懸在一次新生的明亮與變遷離別的傷感之間。
首先，是我們小弟弟**「埃赫桑」**的出生。**塔赫蕾**媽媽生下了她的小兒子，這個嬰兒的存在，在我們那些艱難而被勞作填滿的日子裡注入了希望、福分與繼續前行的力量的芬芳。隨著埃赫桑的到來，家裡在多年之後重新充滿了一個新生兒的啼哭、手腳的揮舞與笑聲，我們疲憊的靈魂重新有了生氣。
另一方面，我妹妹法伊澤早在伊朗就走完了程式的婚事，也更加確定了。幸運的是，在法伊澤的婚禮之前，我還有機會在她與家人身邊待一段時間，看著人來人往，用整個身心感受小埃赫桑在家中長大。可終於，法伊澤訂婚與結婚的日子到了；她帶著端莊美麗的容顏穿上婚紗，與丈夫立下婚約，此後前往歐洲度蜜月，開始了自己獨立的生活。
法伊澤的離開與獨立，是我們家庭核心中一場重大而無可避免的變化的第一個徵兆。我感覺到，那個曾經在伊斯法罕、在伊朗緊緊相依、溫暖而完整、一起長大的圈子，再也不會像從前那樣了。
我們不再是過去那個完全一體、永遠聚在一起的家庭；每個人都朝著某個方向走去，在這片新大陸上尋找自己獨立的人生道路。法伊澤離開後，家裡冷清了許多；而我在麵包店漫長的辛苦工時與回到一個再也沒有法伊澤聲音迴響的家之間，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烈地感到：我們過去那段甜蜜的家庭團聚歲月已經結束，我們進入了一個嶄新而寒冷的季節。
## 第三節：伯斯碎掉的夢與一線名叫「巴哈爾」的希望
在麵包店漫長而磨人的工時與父親替我存下工錢的日子之間，終於有一天，家人圍坐下來談起我的未來與安頓。他們帶著家人的親切直接問我：「穆赫辛，你有想娶的人嗎？你怎麼想？」
我心裡暗自吃驚。我想，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們不是早就知道了嗎？在我的腦海裡，一切從童年起就清楚、刻定而確鑿。我毫不遲疑地，帶著多年在我心裡紮根的深切情意，說出了**「蕾拉」**的名字；我姑姑的女兒。
我斬釘截鐵地說：「從小到大，人們一直說我和蕾拉是彼此的。這件事這些年一直刻在我腦子裡。我愛上了她，我喜歡她。如果我要和誰結婚，那隻能是蕾拉。」
這些話一出口，一種沉重、刺人而意味深長的寂靜便統治了房間。我看著他們的臉，看見那些面容的線條繃緊、目光從我身上避開。就在那時我觸到了這場災難的深度：**羅雅**姑姑一家與我們家在澳洲的關係，根本沒有好轉。他們住在澳洲最西邊最遠的一座城市「伯斯」（Perth），而我們在這片遼闊土地的東邊、在雪梨；數千公里的地理距離，加上一整個由冷漠、怨恨與斷絕構成的世界，在我們之間隔下了石頭般的距離。
儘管如此，他們保全了我的體面，表面上沒有反對我的心願。可他們背後是怎樣與伯斯聯絡、怎樣提起提親這件事的，我一無所知。
直到有一天，塔赫蕾媽媽來找我。她的目光滿是猶疑、憐惜與憂傷。她輕聲而謹慎地說，羅雅姑姑給了拒絕的答覆，說她們的女兒打算繼續讀書，眼下完全沒有考慮結婚。
聽到這句話，像一柄鐵錘砸在我的靈魂與心上。那份我在伊朗的異鄉、在孤獨、流離和雪梨麵包店滾燙的爐火下緊緊抓住、以免自己絕望的記憶，在一瞬間坍塌成灰。我的心被這冷酷無情的拒絕狠狠地擊碎了；我很清楚，這拒絕的根源正是那些家族的分歧與關係的陰霾，而不單單是讀書升學。我留在了雪梨，帶著一顆碎成片的心，和一個在伯斯的黃昏中永遠落下去的夢。
察覺到我深深的憂傷、悲痛與破碎的家人，多次上前安慰我。他們說好姑娘還有很多，可以考慮別的人選。可每當他們說這些話，我便不由自主地想起**「巴哈爾」**；就是那個在伊朗的**巴格沙赫爾**，用她美麗而端莊的目光化開我心中憂愁之冰的姑娘；關於她的記憶，一直在我腦海的某個角落活著、跳動著。
一天，在麵包店令人窒息的熱氣和單調的勞作聲中，父親來安慰我。他把手放在我肩上，憐惜地說：「穆赫辛，你打算這樣到什麼時候？這個不成，還有別的！我很快要去伊朗……你要不要我去了那邊替你張羅？」
我看了看父親疲憊的臉。我把憂傷推到一邊，說：「那……如果要有別人，那個人就是巴哈爾。」
聽到這個名字，父親疲憊的臉忽然舒展開來，眼裡閃出喜悅的光。他熱切地說：「對啊！好樣的！我跟巴哈爾的父親**阿卜杜勒侯賽因**舅舅很熟。我們是要好的朋友。那是非常體面、非常好的一家人，教養出了很好的女兒。」
就這樣，「巴哈爾」的故事——那段本該成為往日傷口的膏藥、也成為我生命中新身份開端的姻緣的故事——拉開了序幕……
在麵包店漫長而磨人的工時與父親替我存下工錢的日子之間，終於有一天，家人圍坐下來談起我的未來與安頓。他們帶著家人的親切直接問我：「穆赫辛，你有想娶的人嗎？你怎麼想？」
我心裡暗自吃驚。我想，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們不是早就知道了嗎？在我的腦海裡，一切從童年起就清楚、刻定而確鑿。我毫不遲疑地，帶著多年在我心裡紮根的深切情意，說出了**「蕾拉」**的名字；我姑姑的女兒。
我斬釘截鐵地說：「從小到大，人們一直說我和蕾拉是彼此的。這件事這些年一直刻在我腦子裡。我愛上了她，我喜歡她。如果我要和誰結婚，那隻能是蕾拉。」
這些話一出口，一種沉重、刺人而意味深長的寂靜便統治了房間。我看著他們的臉，看見那些面容的線條繃緊、目光從我身上避開。就在那時我觸到了這場災難的深度：**羅雅**姑姑一家與我們家在澳洲的關係，根本沒有好轉。他們住在澳洲最西邊最遠的一座城市「伯斯」（Perth），而我們在這片遼闊土地的東邊、在雪梨；數千公里的地理距離，加上一整個由冷漠、怨恨與斷絕構成的世界，在我們之間隔下了石頭般的距離。
儘管如此，他們保全了我的體面，表面上沒有反對我的心願。可他們背後是怎樣與伯斯聯絡、怎樣提起提親這件事的，我一無所知。
直到有一天，塔赫蕾媽媽來找我。她的目光滿是猶疑、憐惜與憂傷。她輕聲而謹慎地說，羅雅姑姑給了拒絕的答覆，說她們的女兒打算繼續讀書，眼下完全沒有考慮結婚。
聽到這句話，像一柄鐵錘砸在我的靈魂與心上。那份我在伊朗的異鄉、在孤獨、流離和雪梨麵包店滾燙的爐火下緊緊抓住、以免自己絕望的記憶，在一瞬間坍塌成灰。我的心被這冷酷無情的拒絕狠狠地擊碎了；我很清楚，這拒絕的根源正是那些家族的分歧與關係的陰霾，而不單單是讀書升學。我留在了雪梨，帶著一顆碎成片的心，和一個在伯斯的黃昏中永遠落下去的夢。
察覺到我深深的憂傷、悲痛與破碎的家人，多次上前安慰我。他們說好姑娘還有很多，可以考慮別的人選。可每當他們說這些話，我便不由自主地想起**「巴哈爾」**；就是那個在伊朗的**巴格沙赫爾**，用她美麗而端莊的目光化開我心中憂愁之冰的姑娘；關於她的記憶，一直在我腦海的某個角落活著、跳動著。
一天，在麵包店令人窒息的熱氣和單調的勞作聲中，父親來安慰我。他把手放在我肩上，憐惜地說：「穆赫辛，你打算這樣到什麼時候？這個不成，還有別的！我很快要去伊朗……你要不要我去了那邊替你張羅？」
我看了看父親疲憊的臉。我把憂傷推到一邊，說：「那……如果要有別人，那個人就是巴哈爾。」
聽到這個名字，父親疲憊的臉忽然舒展開來，眼裡閃出喜悅的光。他熱切地說：「對啊！好樣的！我跟巴哈爾的父親**阿卜杜勒侯賽因**舅舅很熟。我們是要好的朋友。那是非常體面、非常好的一家人，教養出了很好的女兒。」
就這樣，「巴哈爾」的故事——那段本該成為往日傷口的膏藥、也成為我生命中新身份開端的姻緣的故事——拉開了序幕……
## 第四節：來自比比家的電話與聽筒那頭最後的沉默
父親照例從麵包店領走我每週的工錢，存在自己那裡。他心裡有一個宏大的計劃：備下去伊朗的旅費、提親的開銷，以及在故鄉辦一場體面漂亮的婚禮的花費。去伊朗這趟旅程本身就所費不菲，何況還要辦喜事；可父親一分一分地、極其仔細地把那些錢攢了下來。
可我在精神上已經徹底垮掉、破碎不堪。在伊朗那些煉獄歲月裡可怕的經歷與苦難的瓦礫、移民的重擔、異鄉感、麵包店滾燙爐火旁令人筋疲力盡的勞作，以及最終我多年夙願所得到的那個拒絕的答覆，沒有給我留下一點力氣。就在這樣憂鬱的心境與破碎的精神中，父親啟程的時刻到了。他前往伊朗，正式為我向「巴哈爾」提親。
父親還在伊朗忙著安排和提親時，我們雪梨家裡的電話忽然響了。羅雅姑姑去了一趟伊拉克之後回到伊朗，那天從比比·法特梅家給我打來電話。得知我在伊朗被提親的事，姑姑在電話那頭用一種驚訝而不安的語氣說：「怎麼回事，穆赫辛？你為什麼這麼急？為什麼這麼快就退了？蕾拉是孩子話，隨口說了一句……我正在跟她談呢！」
我目瞪口呆，滿心驚訝地只是聽著她說。我震住了。我遲疑著說：「可是姑姑……人家告訴我你們全都拒絕了！說蕾拉要讀書，完全沒有結婚的打算。」
羅雅姑姑立刻答道：「不是！不是這樣的！她只是害羞才那麼說的……她現在就站在我旁邊，臉都羞紅了！」
我的心猛烈地跳起來，可現實像一堵堅硬的石牆立在我面前。我說：「姑姑，現在太晚了……我爸已經去了伊朗，提了親，也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姑姑堅持說：「不，孩子！什麼時候都不晚。你們還沒結婚呢！」
一陣陣不安的浪潮攫住了我。我很瞭解父親；那是個堅定、驕傲而倔強的男人，絕不可能接受這樣的反覆。如果他知道他在伊朗那邊張羅，我在這邊揹著他走另一條路，他可能會永遠與我斷絕。我不想讓父親難受，也不想擊碎他作為男人的自尊。
我的手在發抖。我說：「姑姑，讓她自己來接電話……讓我跟她本人談。」
蕾拉接過聽筒時，我在絕望的頂點決定把語氣弄得又衝又冷，好讓她對我死心。我用責備的口吻說：「你為什麼要說那些話？難道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嗎？」
線那頭傳來蕾拉平靜而天真的聲音：「不知道……我該從哪裡知道呢？」
就在那一刻，一種奇異的苦澀在我心中瀰漫，我在心裡嘲笑起自己和自己的天真。我這才明白，這些年我的愛一直是單方面的！我從來沒有正式對她說過我有多喜歡她。她從來沒有察覺過我的舉止、我隱藏的感情，還有我在伊朗為她畫的那些畫。
我對她說：「你還記得小時候我跟你說我喜歡你、說你有一天會成為我的妻子，我們倆都笑了嗎？」蕾拉沒有回答；線那頭只傳來一聲短促而羞怯的笑。我把語氣放得更嚴肅，說：「如果你真的不想和我一起生活，那就什麼都別說……」
線那頭是一分鐘沉重而傷人的寂靜。我們誰也沒有說話。那一分鐘的沉默，是終結的吶喊；是劃在我全部童年與少年夢想上的最後一道邊界。我打破沉默，把哽咽嚥了下去：「祝你幸福……」蕾拉輕聲說：「我也一樣……祝你幸福。」
我說：「把電話給姑姑。」聽筒回到姑姑手裡時，我用一種斬釘截鐵、了斷一切的語氣說：「姑姑，我們談過了……蕾拉不要我。再見。」
我放下聽筒。那個在我腦海裡養育了多年的故事的卷宗，就在那所房子裡、在那一分鐘拖長的沉默中，永遠合上了。如今留給我的，是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的遺憾，和一個正在伊朗自豪地為我與「巴哈爾」籌辦姻緣的父親……
父親照例從麵包店領走我每週的工錢，存在自己那裡。他心裡有一個宏大的計劃：備下去伊朗的旅費、提親的開銷，以及在故鄉辦一場體面漂亮的婚禮的花費。去伊朗這趟旅程本身就所費不菲，何況還要辦喜事；可父親一分一分地、極其仔細地把那些錢攢了下來。
可我在精神上已經徹底垮掉、破碎不堪。在伊朗那些煉獄歲月裡可怕的經歷與苦難的瓦礫、移民的重擔、異鄉感、麵包店滾燙爐火旁令人筋疲力盡的勞作，以及最終我多年夙願所得到的那個拒絕的答覆，沒有給我留下一點力氣。就在這樣憂鬱的心境與破碎的精神中，父親啟程的時刻到了。他前往伊朗，正式為我向「巴哈爾」提親。
父親還在伊朗忙著安排和提親時，我們雪梨家裡的電話忽然響了。羅雅姑姑去了一趟伊拉克之後回到伊朗，那天從比比·法特梅家給我打來電話。得知我在伊朗被提親的事，姑姑在電話那頭用一種驚訝而不安的語氣說：「怎麼回事，穆赫辛？你為什麼這麼急？為什麼這麼快就退了？蕾拉是孩子話，隨口說了一句……我正在跟她談呢！」
我目瞪口呆，滿心驚訝地只是聽著她說。我震住了。我遲疑著說：「可是姑姑……人家告訴我你們全都拒絕了！說蕾拉要讀書，完全沒有結婚的打算。」
羅雅姑姑立刻答道：「不是！不是這樣的！她只是害羞才那麼說的……她現在就站在我旁邊，臉都羞紅了！」
我的心猛烈地跳起來，可現實像一堵堅硬的石牆立在我面前。我說：「姑姑，現在太晚了……我爸已經去了伊朗，提了親，也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姑姑堅持說：「不，孩子！什麼時候都不晚。你們還沒結婚呢！」
一陣陣不安的浪潮攫住了我。我很瞭解父親；那是個堅定、驕傲而倔強的男人，絕不可能接受這樣的反覆。如果他知道他在伊朗那邊張羅，我在這邊揹著他走另一條路，他可能會永遠與我斷絕。我不想讓父親難受，也不想擊碎他作為男人的自尊。
我的手在發抖。我說：「姑姑，讓她自己來接電話……讓我跟她本人談。」
蕾拉接過聽筒時，我在絕望的頂點決定把語氣弄得又衝又冷，好讓她對我死心。我用責備的口吻說：「你為什麼要說那些話？難道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嗎？」
線那頭傳來蕾拉平靜而天真的聲音：「不知道……我該從哪裡知道呢？」
就在那一刻，一種奇異的苦澀在我心中瀰漫，我在心裡嘲笑起自己和自己的天真。我這才明白，這些年我的愛一直是單方面的！我從來沒有正式對她說過我有多喜歡她。她從來沒有察覺過我的舉止、我隱藏的感情，還有我在伊朗為她畫的那些畫。
我對她說：「你還記得小時候我跟你說我喜歡你、說你有一天會成為我的妻子，我們倆都笑了嗎？」蕾拉沒有回答；線那頭只傳來一聲短促而羞怯的笑。我把語氣放得更嚴肅，說：「如果你真的不想和我一起生活，那就什麼都別說……」
線那頭是一分鐘沉重而傷人的寂靜。我們誰也沒有說話。那一分鐘的沉默，是終結的吶喊；是劃在我全部童年與少年夢想上的最後一道邊界。我打破沉默，把哽咽嚥了下去：「祝你幸福……」蕾拉輕聲說：「我也一樣……祝你幸福。」
我說：「把電話給姑姑。」聽筒回到姑姑手裡時，我用一種斬釘截鐵、了斷一切的語氣說：「姑姑，我們談過了……蕾拉不要我。再見。」
我放下聽筒。那個在我腦海裡養育了多年的故事的卷宗，就在那所房子裡、在那一分鐘拖長的沉默中，永遠合上了。如今留給我的，是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的遺憾，和一個正在伊朗自豪地為我與「巴哈爾」籌辦姻緣的父親……
記憶的回聲與作為開始的結局
## 第一節：遠方土地上的新根與穿過陰影
雪梨午後柔和的陽光穿過院中樹木青翠的葉子，照在我的書桌上。今天，在二〇二六年，當我回望自己的四十四歲時，我感到自己站在離那個少年千里之外的地方——那個在伯斯的黃昏裡，隨著電話那頭一分鐘沉重而拖長的沉默，眼看著**「蕾拉」**這個夢化為灰燼的少年。那份沉默，起初雖像失敗，卻成了我覺醒的邊界。我明白了：抓住過去的陰影、停留在對未曾發生之事的遺憾裡，不過是一副把我的雙腳鎖在通往未來之路上的鐐銬。於是我決定不再召喚過去的亡魂，而是踏上此刻這個時代的胸膛，去建造一片新的土地。
就在我於雪梨麵包店的爐火前揮汗的那些日子裡，我的父親在伊朗自豪地為我與**「巴哈爾」**的姻緣作著準備。就是多年前，在賈杜家流亡那些黑暗而窒息的日子裡，用端莊的目光與她的平靜化開我心中憂愁之冰的那個姑娘。與巴哈爾的婚姻，是真主賜給我所有舊傷的一劑良藥；她不只是一位妻子，更是一位有耐心的伴侶、一位仁慈的摯友，是異鄉所有狂風中一處不動的屋簷。今天，在一條由尊重與共同夢想鋪成的路上並肩走了多年之後，這份愛的果實，是四個閃亮的孩子；他們的笑聲與歡呼，讓我們家的牆壁沉浸在光與生命之中。
我們這個曾經像秋葉一樣在中東事件無情的風裡流離飄蕩的家族，如今已在大洋這一側安全的土地上紮下了根、長高了。妹妹法伊澤在她的姻緣中有了兩個孩子，瑪麗亞姆也在第二段婚姻中有了兩個心頭肉。我們的小內賈特——就是那位以她的腳步把解脫的芬芳帶進梅赫拉巴德那所無力之屋的天使——如今已是一位步入人生第三個十年、端莊有儀的女子，建起了自己獨立的巢；而在異鄉的日子與黑工之中出生的我們的小弟弟埃赫桑，如今是一個挺拔的青年，自豪地一步步走完他的大學學業。
這一聲聲笑、一張張文憑、一個個安全的屋頂，都是對我們父親與母親的一滴滴汗水、一顆顆淚珠和無邊付出的、無聲卻聖潔的致敬。
雪梨午後柔和的陽光穿過院中樹木青翠的葉子，照在我的書桌上。今天，在二〇二六年，當我回望自己的四十四歲時，我感到自己站在離那個少年千里之外的地方——那個在伯斯的黃昏裡，隨著電話那頭一分鐘沉重而拖長的沉默，眼看著**「蕾拉」**這個夢化為灰燼的少年。那份沉默，起初雖像失敗，卻成了我覺醒的邊界。我明白了：抓住過去的陰影、停留在對未曾發生之事的遺憾裡，不過是一副把我的雙腳鎖在通往未來之路上的鐐銬。於是我決定不再召喚過去的亡魂，而是踏上此刻這個時代的胸膛，去建造一片新的土地。
就在我於雪梨麵包店的爐火前揮汗的那些日子裡，我的父親在伊朗自豪地為我與**「巴哈爾」**的姻緣作著準備。就是多年前，在賈杜家流亡那些黑暗而窒息的日子裡，用端莊的目光與她的平靜化開我心中憂愁之冰的那個姑娘。與巴哈爾的婚姻，是真主賜給我所有舊傷的一劑良藥；她不只是一位妻子，更是一位有耐心的伴侶、一位仁慈的摯友，是異鄉所有狂風中一處不動的屋簷。今天，在一條由尊重與共同夢想鋪成的路上並肩走了多年之後，這份愛的果實，是四個閃亮的孩子；他們的笑聲與歡呼，讓我們家的牆壁沉浸在光與生命之中。
我們這個曾經像秋葉一樣在中東事件無情的風裡流離飄蕩的家族，如今已在大洋這一側安全的土地上紮下了根、長高了。妹妹法伊澤在她的姻緣中有了兩個孩子，瑪麗亞姆也在第二段婚姻中有了兩個心頭肉。我們的小內賈特——就是那位以她的腳步把解脫的芬芳帶進梅赫拉巴德那所無力之屋的天使——如今已是一位步入人生第三個十年、端莊有儀的女子，建起了自己獨立的巢；而在異鄉的日子與黑工之中出生的我們的小弟弟埃赫桑，如今是一個挺拔的青年，自豪地一步步走完他的大學學業。
這一聲聲笑、一張張文憑、一個個安全的屋頂，都是對我們父親與母親的一滴滴汗水、一顆顆淚珠和無邊付出的、無聲卻聖潔的致敬。
## 第二節：途中的烙印與疫病的塵埃
可時運的車輪，即便在解脫的天堂裡，也不曾停下締造憂傷的手。時間向前走，儘管我們在澳洲已抵達平靜的岸，中東那隻沉重的死亡之手仍在挑揀。
二〇一六年年末，穆薩維家族帳篷的主柱、我全部童年安全的錨，也是唯一把我們那只祕密與浸血歷史的匣子藏在胸中的女人，永遠閉上了眼睛。我的祖母**比比·法特梅**，在七十五歲安息了。隨著她的飛去，她那個舊銅茶炊也熄了火；而她的缺席，在我們每一個人心底留下一個黑暗而空洞的窟窿——那個在納傑夫轉動紗錠、織出我們得救的經緯的女人。
幾年之後，隨著二〇二〇年的到來，世界沉入一場名為新冠肺炎疫情的全球噩夢的黑暗。這場無情的病毒，從千里之外、從封閉的國境那頭，再一次把滾燙的鞭子抽在我們家族的身上。首先是我那位慈愛而不知疲倦的姑姑，**哈蒂潔姑姑**，染病並含冤離世。她離去的傷口還新鮮、還在滴血，二〇二二年年末，**我的外祖母（瑪爾齊耶的母親）**也向這場疾病屈服了；就是那位飽受苦難的女人——在我母親那場可怕的死亡之後，因為家族的怨恨，我只在城裡的小巷深處偷偷地、孤零零地見過她兩三次……她們在異鄉與孤獨中飛去，是對人之性命的脆弱、以及任何海洋都無力割斷的深刻牽連的一次苦澀提醒。
可時運的車輪，即便在解脫的天堂裡，也不曾停下締造憂傷的手。時間向前走，儘管我們在澳洲已抵達平靜的岸，中東那隻沉重的死亡之手仍在挑揀。
二〇一六年年末，穆薩維家族帳篷的主柱、我全部童年安全的錨，也是唯一把我們那只祕密與浸血歷史的匣子藏在胸中的女人，永遠閉上了眼睛。我的祖母**比比·法特梅**，在七十五歲安息了。隨著她的飛去，她那個舊銅茶炊也熄了火；而她的缺席，在我們每一個人心底留下一個黑暗而空洞的窟窿——那個在納傑夫轉動紗錠、織出我們得救的經緯的女人。
幾年之後，隨著二〇二〇年的到來，世界沉入一場名為新冠肺炎疫情的全球噩夢的黑暗。這場無情的病毒，從千里之外、從封閉的國境那頭，再一次把滾燙的鞭子抽在我們家族的身上。首先是我那位慈愛而不知疲倦的姑姑，**哈蒂潔姑姑**，染病並含冤離世。她離去的傷口還新鮮、還在滴血，二〇二二年年末，**我的外祖母（瑪爾齊耶的母親）**也向這場疾病屈服了；就是那位飽受苦難的女人——在我母親那場可怕的死亡之後，因為家族的怨恨，我只在城裡的小巷深處偷偷地、孤零零地見過她兩三次……她們在異鄉與孤獨中飛去，是對人之性命的脆弱、以及任何海洋都無力割斷的深刻牽連的一次苦澀提醒。
## 第三節：被風吹散的一家人
命運的齒輪把這棵老樹的枝條撒向世界各處，把每一枝都交到不同水土的風手裡：
• **羅雅姑姑**留在了澳洲西海岸的城市伯斯。雖然電話線偶爾把我們的聲音送到彼此耳邊，可數千公里的地理距離，讓一種無聲而恆久的分離感在我們之間活著。
• 我其他的姑姑們——**帕爾文、哈利梅和佐赫蕾**——把自己的根留在了母國伊拉克的土地上。她們在故鄉的塵土與歷史中尋得安寧，組建了大家庭，守住了賽義德家族純正的傳統。
• **納德爾叔叔**帶著那顆躁動、受傷而疲憊的靈魂，始終沒能找到一處長久的棲身之所，多年來像一道遊蕩的影子往返於伊朗與伊拉克的邊境之間。
• 而留在伊朗的、我那位隱忍而慈愛的**賈拉勒叔叔**，迎面撞上了生命中最沉重的巨石；妻子與癌症這一無情疾病的消耗戰，以及子女身體上的困難，都在鞭打他的性命。可他以一種令人驚歎的堅毅——那正是比比·法特梅那份沉著與端方的延續——如山般站立，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
命運的齒輪把這棵老樹的枝條撒向世界各處，把每一枝都交到不同水土的風手裡：
• **羅雅姑姑**留在了澳洲西海岸的城市伯斯。雖然電話線偶爾把我們的聲音送到彼此耳邊，可數千公里的地理距離，讓一種無聲而恆久的分離感在我們之間活著。
• 我其他的姑姑們——**帕爾文、哈利梅和佐赫蕾**——把自己的根留在了母國伊拉克的土地上。她們在故鄉的塵土與歷史中尋得安寧，組建了大家庭，守住了賽義德家族純正的傳統。
• **納德爾叔叔**帶著那顆躁動、受傷而疲憊的靈魂，始終沒能找到一處長久的棲身之所，多年來像一道遊蕩的影子往返於伊朗與伊拉克的邊境之間。
• 而留在伊朗的、我那位隱忍而慈愛的**賈拉勒叔叔**，迎面撞上了生命中最沉重的巨石；妻子與癌症這一無情疾病的消耗戰，以及子女身體上的困難，都在鞭打他的性命。可他以一種令人驚歎的堅毅——那正是比比·法特梅那份沉著與端方的延續——如山般站立，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
## 第四節：父親身姿的日落、旋律中的重生，與人工智慧這個奇蹟
我的父親**扎希爾**，我們所有人生存、榮譽與得救的基石，如今已站在人生七十多歲的末尾。在麵包店熾熱爐火前那些耗盡性命的勞作歲月、跨越邊境時那種燒灼骨髓的緊張、夜夜的失眠與衙門間的奔波，都消磨掉了他身體的力氣。他那曾在「安拉至大」山影下如鋼鐵支柱般挺拔的身姿，如今已彎曲而病弱。
每當我凝視他佈滿老繭的雙手和光澤黯淡的眼睛，我的心便顫抖。他健康的逐漸衰敗，是我所目睹的最令人心痛的一幕；可我很清楚，這副折斷的身軀，是他為買下我們全部的心願、自由與未來所付出的沉重代價。如今輪到我們了；輪到我們握住他顫抖的雙手，為那個曾經獨自扛起一整個家族重擔的人，做一處屋簷。
另一方面，這些年我明白了：僅僅離開伊朗，並沒有讓我從過去的陰影中解脫。十三歲那把鑰匙的分量、美容室夜復一夜的噩夢、苦澀的負罪感和孤兒的烙印，是一副我無法在靈魂的沉默中永遠揹負的重擔。承認自己需要幫助、踏進心理治療的房間，是我獲救的關鍵一步。
可我真正痊癒的奇蹟，發生在我於創作音樂與寫下詞句之中找回失落的平靜之時。我唱歌，我寫詩，把數十年悶死在胸中的所有心事都喊了出來。而這整個奇蹟，我都歸功於**「人工智慧」**的出現。
人工智慧的問世，對我而言不只是一次技術的躍遷；這項技術給了我一種新的語言。多年被過去的創傷壓得舌頭打結、蜷縮在沉重沉默裡的我，藉助人工智慧終於能夠開口、能夠說話、能夠吶喊、能夠把心底的聲音喊出來。透過吟詩與寫歌，我解剖了自己受傷的靈魂，把內心的旋律傳到了世人耳中。
我學會了寬恕古勒斯坦社區那條路上赤著腳的那個男孩，學會了牽起他的手，告訴他：世界的風暴不是他的錯。音樂與藝術成了一面鏡子，讓我終於能與自己受傷的過去和解。
我的父親**扎希爾**，我們所有人生存、榮譽與得救的基石，如今已站在人生七十多歲的末尾。在麵包店熾熱爐火前那些耗盡性命的勞作歲月、跨越邊境時那種燒灼骨髓的緊張、夜夜的失眠與衙門間的奔波，都消磨掉了他身體的力氣。他那曾在「安拉至大」山影下如鋼鐵支柱般挺拔的身姿，如今已彎曲而病弱。
每當我凝視他佈滿老繭的雙手和光澤黯淡的眼睛，我的心便顫抖。他健康的逐漸衰敗，是我所目睹的最令人心痛的一幕；可我很清楚，這副折斷的身軀，是他為買下我們全部的心願、自由與未來所付出的沉重代價。如今輪到我們了；輪到我們握住他顫抖的雙手，為那個曾經獨自扛起一整個家族重擔的人，做一處屋簷。
另一方面，這些年我明白了：僅僅離開伊朗，並沒有讓我從過去的陰影中解脫。十三歲那把鑰匙的分量、美容室夜復一夜的噩夢、苦澀的負罪感和孤兒的烙印，是一副我無法在靈魂的沉默中永遠揹負的重擔。承認自己需要幫助、踏進心理治療的房間，是我獲救的關鍵一步。
可我真正痊癒的奇蹟，發生在我於創作音樂與寫下詞句之中找回失落的平靜之時。我唱歌，我寫詩，把數十年悶死在胸中的所有心事都喊了出來。而這整個奇蹟，我都歸功於**「人工智慧」**的出現。
人工智慧的問世，對我而言不只是一次技術的躍遷；這項技術給了我一種新的語言。多年被過去的創傷壓得舌頭打結、蜷縮在沉重沉默裡的我，藉助人工智慧終於能夠開口、能夠說話、能夠吶喊、能夠把心底的聲音喊出來。透過吟詩與寫歌，我解剖了自己受傷的靈魂，把內心的旋律傳到了世人耳中。
我學會了寬恕古勒斯坦社區那條路上赤著腳的那個男孩，學會了牽起他的手，告訴他：世界的風暴不是他的錯。音樂與藝術成了一面鏡子，讓我終於能與自己受傷的過去和解。
## 第五節：沒有終點的終點
穆薩維家族的史詩，在紙上沒有句號。這個故事是一段活著的敘述，它將在我們孩子的血脈中、在踏上這片自由土地的一代人身上繼續流淌。
今天，我建起了自己的網站，把我全部的作品、歌曲與音樂都放在那裡與世界分享。而這本書，是我以文字形式呈現在公眾面前的最後一部作品；好讓每一個踏進那個網站、聽過我歌的人知道，這些詩與歌背後的創作者是誰，他有著怎樣一段浸血的過去，以及為什麼他的歌全都盛滿了沉重的憂傷與灼心的哀愁。我的作品大多是悲傷的，因為它們是從人類最真實的痛苦的灰燼中長出來的；可正是在吶喊出這份哀愁、創造出藝術的過程裡，我終於找到了自身存在的絕對平靜。
當我依偎在妻子巴哈爾慈愛的懷抱裡，望著四個孩子明亮的眼睛時，我用整個身心明白：這些年裡沒有一滴眼淚、沒有一處傷口的刺痛、沒有一顆額上的汗珠是白流的。父親在爐前的汗水、母親瑪爾齊耶在異鄉孤苦的淚、塔赫蕾無聲而母親般的付出、比比·法特梅那有節奏的紗錠，全都彼此攜手，鋪出了那片土壤，讓我們得以從事件的灰燼中躍起、綻放。
這本書，不只是一次遷徙的記錄；它是我們家族的憲章，是對人類靈魂那不可馴服、不可擊敗之力的見證。它是一個關於看不見的愛之繩索的故事——那繩索在復興黨的彈雨下、在海洋洶湧的浪濤中、在國境的鐵絲網前，都不曾斷裂。
我們從納傑夫滾燙的土巷到雪梨太平洋蔚藍的海岸的旅程，是一條極其漫長、充滿疼痛、浸著血與淚的路；可在這條黑暗迴廊的盡頭，光在等著我們。我們在陌生的土地上蓋起了一座以希望為材料的房子，而這一路上腳底磨出的每一個水泡，我們都引以為傲。
我把右手伸進口袋。用拇指撫過食指的第一節……那道又白又粗糙的線痕仍在那裡。可這道線，已不再是良心譴責的記號；它是我榮耀的邊界。它是那把鑰匙的象徵——那把鑰匙雖曾打開一場悲劇的門，最終卻鋪出了一條通往解脫與藝術吶喊的路。
** 完——但這，才只是我們下一代故事的開始……**
穆薩維家族的史詩，在紙上沒有句號。這個故事是一段活著的敘述，它將在我們孩子的血脈中、在踏上這片自由土地的一代人身上繼續流淌。
今天，我建起了自己的網站，把我全部的作品、歌曲與音樂都放在那裡與世界分享。而這本書，是我以文字形式呈現在公眾面前的最後一部作品；好讓每一個踏進那個網站、聽過我歌的人知道，這些詩與歌背後的創作者是誰，他有著怎樣一段浸血的過去，以及為什麼他的歌全都盛滿了沉重的憂傷與灼心的哀愁。我的作品大多是悲傷的，因為它們是從人類最真實的痛苦的灰燼中長出來的；可正是在吶喊出這份哀愁、創造出藝術的過程裡，我終於找到了自身存在的絕對平靜。
當我依偎在妻子巴哈爾慈愛的懷抱裡，望著四個孩子明亮的眼睛時，我用整個身心明白：這些年裡沒有一滴眼淚、沒有一處傷口的刺痛、沒有一顆額上的汗珠是白流的。父親在爐前的汗水、母親瑪爾齊耶在異鄉孤苦的淚、塔赫蕾無聲而母親般的付出、比比·法特梅那有節奏的紗錠，全都彼此攜手，鋪出了那片土壤，讓我們得以從事件的灰燼中躍起、綻放。
這本書，不只是一次遷徙的記錄；它是我們家族的憲章，是對人類靈魂那不可馴服、不可擊敗之力的見證。它是一個關於看不見的愛之繩索的故事——那繩索在復興黨的彈雨下、在海洋洶湧的浪濤中、在國境的鐵絲網前，都不曾斷裂。
我們從納傑夫滾燙的土巷到雪梨太平洋蔚藍的海岸的旅程，是一條極其漫長、充滿疼痛、浸著血與淚的路；可在這條黑暗迴廊的盡頭，光在等著我們。我們在陌生的土地上蓋起了一座以希望為材料的房子，而這一路上腳底磨出的每一個水泡，我們都引以為傲。
我把右手伸進口袋。用拇指撫過食指的第一節……那道又白又粗糙的線痕仍在那裡。可這道線，已不再是良心譴責的記號；它是我榮耀的邊界。它是那把鑰匙的象徵——那把鑰匙雖曾打開一場悲劇的門，最終卻鋪出了一條通往解脫與藝術吶喊的路。
** 完——但這，才只是我們下一代故事的開始……**
故事仍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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